張典婉/坐三輪車去看黃梅調
《梁山伯與祝英台》的黃梅調在頭份街上戲院上映了,大成中學宿舍 弓媽媽想要看,媽媽不愛黃梅調,想找我陪弓媽媽看電影 ,弓英德伯伯滿臉的笑意,叫部三輪車,由我陪著弓媽媽去鎮上看《梁山伯與祝英台》。
頭份鎮上小戲院是日本時代公會所,戲院是一排排木條長椅,地上多的是瓜子殼、糖果紙,小賣部及售票口連在一起,售票口白報紙,簡單的片名,演員 名字就是宣傳了。大片上映前,三輪車廣告滿街跑,廣告人順便賣力宣傳:「當好看哪!黃梅調做大戲!」買完票入場,順便可以幾毛錢買桔子汽水(色素沉澱)加上零售芒果乾,咬完嘴巴一圈紅色印痕的吉利凍。看電影時,偶爾有老鼠狂奔,大家忙著看電影,老鼠過街都是小事。小鎮戲院往往比大都市戲院晚幾輪,大城市《梁山伯與祝英台》已下檔,頭份才隆重登場。在大城市凌波隨片登台狂潮下,客家小鎮吸引了不少觀眾,多半是女性,不下田工作,不做農事,換上漂亮小碎花衫褲,順便帶來一串小孩(小朋友不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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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市場尾端,小小的十字路口,風吹著三輪車車簾,弓媽媽是舊時代女性,小腳踏著功夫布鞋,包包頭整整齊齊,髮髻插枝玉簪子。弓英德主任是1949年後師範大學南遷,隨著政府暫居斗煥坪大成中學的山東人。他帶著舊時代家中包辦婚姻的妻子,一路從山東到完全陌生的客家村,住在大成中學日本宿舍裡,兒女已在外地,宿舍就是他們二個人。媽媽和第一戶沈櫻阿姨是好友,也會走到裡面一些和弓媽媽話家常,我就知道那天中午可以吃到山東麵食了,好開心。弓媽媽能做各種麵食,包子、水餃到花捲是我的麵食世界初體驗,坐在榻榻米上,弓伯伯一身藍布大褂脫鞋進來,看到我,用山東腔喊一聲:典婉來陪弓媽媽玩呀!
大成中學宿舍除了提供給有家室的高中老師、主任,也有幾戶是師大分部老師,弓英德伯伯是主任,隨著師大分部教授,留下的客家村生活點滴中,幸運的我跟上了。
弓媽媽看黃梅調電影,幾乎我都是小跟班,只記得彩色大銀幕,梁山伯、祝英台到底是誰愛誰,我太小──完全無感,蝴蝶飛舞時,戲院裡女生哭得唏哩嘩啦了,弓媽媽也在拭淚,我悄悄遞上繡花小手帕。「太可憐啦!」弓媽媽說。
我完全不理解可憐在哪,比較關心等下弓媽媽會不會走過鎮上雜貨店,替我買枝棒棒糖。
小小身影邁開小腳吃力往前走,我牽著她衣角,電影散場,熟悉的三輪車夫看到我們了,弓伯伯交代要把我們載回斗煥坪──「先生娘,先生娘!」三輪車夫大聲用客家話招呼我們。弓媽媽上車用濃濃的山東國語說──回家了!
「來去轉囉!先生娘,電影好看冇?」我立刻雙方口譯,三輪車夫的客家話翻成國語,弓媽媽的山東腔,回應三輪車夫:「好看呀!就是太可憐哪!祝英台死了,變成蝴蝶!」說著說著,眼角滴下幾抹淚珠。
三輪車外,走出小鎮,飄過牛糞、雞糞、天然肥料、菜園尿味,還有稻香葉穗混在風裡,一陣又一陣,幾輛牛車緩緩移動,老水牛踩在薄薄柏油路,鼻子上冒出汗珠,越過紅磚屋、伙房屋、泥磚屋,爬過土牛下,再蹶過大長坡路,下新店到了,尤加利葉吹得沙沙作響,日本宿舍在馬路邊,哦!三輪車夫拉出長長吆喝聲,用力一蹬轉彎了。
坐在弓媽媽日本宿舍木頭階梯,聞著花香,小心翼翼掏出棒棒糖,弓媽媽在廚房忙著燒熱水,準備下餃子。不知道哪戶人家聽起了曲盤──春天的花是多麼的香,秋天的月是多麼的亮,少年的我是多麼快樂……炒豆子般曲盤跳針了,春天的花是多麼的香~秋天的月是多麼的亮~
註:弓英德,山東觀城人,1910年生,1948年隨政府來台,擔任師大分部主任。師大分部暫時棲身大成中學,當時大成中學同時有初中、高中及師大分部大學生,同在1936年使用新竹州農事所校舍,見證了國府遷台,暫居台灣省鄉鎮,台灣戰後困頓興學的年代。
弓英德為民國詞人南遷代表,曾經任職台灣師範大學,中興大學中文系主任、文學院院長,著有《詞學新詮》、《六書辨正》等作品,女兒弓英琳,女婿為著名教育家梁尚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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