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義玲/航行最遠與最近的地方
解昆樺《沒有海的船》(寶瓶出版)
船不正是為海而生,為風浪、潮汐、出航與返航而存在嗎?船怎麼會沒有海?
帶著這個近乎悖論的問題,打開解昆樺首部小說集《沒有海的船》。全書由九篇短篇小說構成,時間從十七世紀荷蘭 船隻抵近台灣 ,一路推進至當代遠洋漁業、造船技藝與觀光化港口。小說以船為核心意象,從木造船隻中的神靈與信仰、鐵殼船艦裡的帝國與暴力,再寫到肉身與廢墟中的勞動、創傷與技藝,每一艘船隻的不同航向與海域,皆埋藏著一段歷史往事與航行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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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小說集鎔鑄了解昆樺身為學者與作家的雙重眼光:一方面深掘史料與現實,一方面發揮虛構與想像之力,藉由不同船隻的出發與抵達,開闢出一條通往歷史暗處的祕徑。如首篇〈立霧溪的兩個幽靈〉,西方外來者帶著地圖、測繪與黃金夢靠近島嶼,卻猝然撞上一方早已有祖靈、禁忌與山林秩序的世界。抵達之際,雙方的理解尚未成形,貪婪與驚懼已先一步盤踞。小說寫到馬丁準備駛入立霧溪深處:「他知道,他即將駛入的,不僅是一條未知的河流,更是與自己內心同樣黑暗,深不可測繪的那片叢林。」此語幾可視為全書的隱微註腳,不只是馬丁,其後諸篇中的人物,也都隨著船隻的推移,被海洋暗流帶往某個難以測度的黑暗之心。
於是小說家筆下,船隻逐漸脫離單純的交通工具,成為一個個流動的觀看位置;而人、船、魚與物的視角交替,更使敘事離開單一的人類中心,讓時代處境更全面浮現。這樣的敘事貫穿在整本書中,像一條潛在的航線:每一段可丈量的航程,都通往一處被放逐的時間密室;恐懼、慾望、罪愆、沉默與記憶,便在船艙、河心與海底逐一現形。
《沒有海的船》最可觀與動人之處,在於小說家不讓這些密室流於歷史的背景,而是藉由航行、沉沒、擺渡、捕撈與造船,生動鍛造出具體的生存現場,聆聽人物在貧窮與尊嚴、文明與暴力、資本與剝削夾逼中的喑啞之聲,在希望與幻滅間反覆辨證。當生硬的史料被想像力重新編織,讀者便能從人物的困頓、選擇與行動中,撫摸到生命的溫度與重量,進而看見這座島嶼的立體面貌。
生存密室的航行外,小說後半部更以「造船」來回應台灣現代化的衝擊。〈柏瑪奮進號〉將造船寫成接合破碎記憶與情感的技藝;〈漂移0.7度的靈魂〉則追問:當港口被觀光化、生活世界變成展品,傳統技藝如何存續?台灣多山而環海,造船所需的木料、榫卯、曲線、舵柄與氣口,無不牽繫著土地意識所意味的生命安頓。小說中阿水師畫下的看似漂移失準的0.7度線條,其實藏著一艘船向海呼吸的活氣,也保留了不願被現代性標準尺規抹平的細微差異。阿水師的堅持,不正是小說家意欲引領讀者對台灣現代化進程的思考與回應?
看來,航行最遠與最近的地方,原來是同一處。《沒有海的船》表面駛向數百年前的浩瀚歷史,實則折返叩問當下血肉相搏的生存現實。我以為這部小說現形於此刻,它的重要正顯現在它是如何沿著一艘艘船的航行、沉沒、修復與再製,重新追索這座島嶼的身世,尋找船與海之間失而未絕的牽引。於是,在歷史暗角與現實迫近之間,當我們置身於迷失方向與重新定向的縫隙,才終於再次看見那一座與自然、神性相接,隨潮汐起落而呼吸,滿有生命活氣的島嶼: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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