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性傑／最重要的是心
閱讀 白建宇《鍵與之外》（大塊文化出版）
跟家裡學音樂的十一歲男孩一起聽白建宇（Kun-Woo Paik）演奏莫札特，我問他在琴聲裡察覺到什麼？演奏者可能是一個怎樣的人？男孩憑著本能直覺告訴我：腦海好像有東西在彈跳，每個畫面切分得很清楚，鋼琴家有點憂傷。白建宇曾經如此描述莫札特的作品：「需要心神清澄才能直視的一潭深泉。」他在不同人生階段演奏莫札特樂曲，實在像是一場自我搏鬥的拳賽。如果李斯特讓白建宇被迫在藝術與心理上迅速走向成熟，那麼太過透明的莫札特則要求一種「極度自然的精準」，關鍵在於聽起來不能「像努力過」。鋼琴家不能不努力，但也不能過度使力，其關竅在於：演奏者要先把自己照顧好，正視內在的極限與脆弱，才能照顧好清澄如泉的樂曲。晚年的白建宇終於能夠和莫札特好好相處，我想正是因為他已經願意交出一顆坦露的心，用透明回應透明，用純粹報答純粹。
閱讀《鍵與之外》的成長故事，讓我不斷想起韓劇《正年》。《正年》敘述韓國傳統戲曲「盤索里」的習藝之路，金泰梨為了飾演劇中女主角，花了整整三年時間拜師學習發聲、掌握唱腔。戲中的角色早慧而勇敢，為戲曲藝術傾盡一生心血。白建宇童年時即已確知，自己天生就擁有音樂才華，九歲半首度在學校禮堂舉辦個人演奏會，十一歲在首爾明洞市立音樂廳和管弦樂團合作演出。十五歲赴紐約參賽，幸運地成為列汶夫人的門生。師從列汶夫人七年，白建宇自覺需要新的力量來幫助自己突破，於是動念轉投卡博絲夫人門下，因為他需要具「侵略性」力量的老師。年輕的他坦白告訴列汶夫人想要換老師，列汶夫人深感受傷地問他：「你怎麼能這樣對我？」但最後列汶夫人支持他的決定，兩位老師協議共同指導他，這在當時門派森嚴的古典音樂圈實屬罕見。此後，他的大師之路越走越開闊，不自我設限，一再尋求開創與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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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白建宇八十歲，出道七十年，這本《鍵與之外》可視為他的人生哲學談話錄。全書八章總計八十篇文字，附上首度公開的六十張攝影作品。書中談學習之路，談遊歷經驗，談個人的品味偏好，也談他與明星妻子尹靜姬的深情。他與妻子差點被綁架到北韓那段遭遇，讀來尤其驚心動魄。2023年妻子病逝，他說尹靜姬主演的《生命之詩》是完美的句點，因為這部作品，她站在藝術的位置上，「不是明星，不是角色，而是一個把生命走到最後的人」。以這種方式理解明星妻子，正好反射出音樂家的心靈純淨狀態，他也是一個能把生命走到最後的人。
音樂是白建宇的人生主題，此外他也熱愛繪畫、攝影、電影。紐約求學時期的他，繪畫功力相當出色，曾被美術老師勸說轉讀美術系當畫家。站在藝術峰頂，觸類往往可以旁通，因為內裡有一套深刻的創作哲學作為支撐。毫不令人意外，他的攝影作品具有音樂的節奏韻律，靜止的畫面像是有聲音、情感像是會流動。
白建宇說：「視覺藝術與音樂就像是同一個靈魂所延伸出的兩種感官。」彈奏鋼琴的時候，「透過聲響，一筆一筆地描繪出具有生命溫度、色彩斑斕的畫面」。這是他的鋼琴詩學，讓音樂美與繪畫美混融交織。白建宇所創造的藝術境界，是幫聲音上色。他琴聲中有時華美繽紛，有時簡單澄澈，我尤其喜歡他的晚期風格，寧靜淡遠偶有枯藤老樹之感。白建宇將東方美學運用在西方琴藝，講究空無、留白，他說這一切，最重要的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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