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元溥／星沉海底，但海底真有沉星？
序林俊頴《星沉海底》（聯合文學 出版）
▋這次，小說家決定瘋狂一回
對於《星沉海底》，我勸你別被書名騙了。
不，作者沒說謊，它確實是星沉海底，還引了古文作注。但如此優美的意象，僅能暗示遣詞用字的精緻優美，卻無法告訴你它的好笑與瘋狂。沒錯，好笑與瘋狂，事實上是超好笑與超瘋狂，甚至到了讓我想要關心一下作者的程度。「每次我開完音樂會，總有人講『怎麼都在彈炫技曲？』、『怎麼不彈貝多芬 ？』」說這話的，是十年前的王羽佳：「這麼關心內涵，這麼想聽貝多芬是嗎？好啊，我現在就彈《槌子鋼琴》奏鳴曲，四十幾分鐘的貝多芬，給你們聽個夠。」言猶在耳，翻著《星沉海底》書稿，我彷彿也看到作者瞇著眼睛，嘴角淺淺一笑：「你說《七月爍爁》太難讀，典故太難解，多重敘事霧嗄嗄？好喔，我現在就寫一本最切合時事，通俗到可以直接拍影集，不可能看不懂的小說。滿意了沒？」
▋俗氣建案混搭文青風潮
最後四個字，當然不可能是作者說的。他太優雅太有氣質。但這次，他用所有的優雅與氣質，來講最俗氣、最腥臭、最荒唐也最凡常的建案、股市、地皮與廣告，還有mansplaining與#MeToo：種不了村上春樹？那就挪用夏目漱石。安得廣廈千萬間，你住鬼屋我收錢。既然殺不死你的只會讓你更強壯，當過社畜，活下來的作者這次重新打磨老素材，將地獄行旅的如是我聞，添上與時俱進的明查暗訪，以最華麗美豔的文字告訴你奸商如何把人當豬羊雞鴨，怎麼養、怎麼套、怎麼殺。與時俱進的，不只是坑人策略與營銷話術研究，還有飛遜的藝文潮流。《星沉海底》像是馬奎斯《枯枝敗葉》與《獨裁者的秋天》的奇妙融合，有前者不同視角的拼圖敘事法以及後者織裁流行歌與時事哏的妙技，更多了疼惜讀者的體貼、易於理解的溫柔。寫的雖是上世紀九○年代，《媽的多重宇宙》、《粗獷派建築師》的形影卻是用得恰到好處。什麼？你說會引維斯康提《洛可兄弟》未免太老？不不不，那可是前幾年金馬經典影展 聞教主天祥老師的重點推薦，場場擠滿爭睹亞蘭．德倫絕世美顏的大小文青。只要你耳聰目明，像守著緯來電視台《後宮甄嬛傳》歲末重播一樣緊跟本島時事（尤其是文化活動），你就一定知道《星沉海底》的好笑與瘋狂。誰說最好的布料不能拿來做內褲？作者不但敢，還要用最天馬行空的剪裁，最不可思議的暴露與凸出，讓你看得臉紅心跳又膽戰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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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膽戰心驚。
▋瘋狂底下仍有一顆冷眼凝視
無殼蝸牛夜宿忠孝東路，一轉眼就快四十年。政權幾度更迭，燥熱盆地的房價仍然曲線上升。換了時空，變了容顏，倒是原來的抗爭者早已消磨了勇氣，眼裡再也沒有依戀。不是人人都有本事拋出《槌子鋼琴》奏鳴曲和世界拚搏，世界卻變得更功利更殘酷，資本主義的鐵拳出得更暴烈更囂張。吃人不吐骨頭又怎麼了，只要有錢，放的屁都香，還有人來幫忙做成精油，搭配水氧機再賣一波。書裡寫的大小案例，我輩中人多半都曾耳聞，甚至親眼見過雲霧山腰裡那一排排壯志未酬、鬼氣逼人的社區。但周而復始的，可不只有尸居餘氣的建案。《星沉海底》雖有年輕銳意的「敢曝」，字裡行間隱藏的冷靜與淡然，以及意在言外的提醒和警告，還真得要出自一顆久觀世事、飽嘗風霜的心──怎麼？少說兩句不行嗎？不想想台灣股市現在躍居全球五大，北士科星群總部蓋了輝達，護國神山威風凜凜就是當下的喜馬拉雅，而喜馬拉雅就是香格里拉，還不晨昏膜拜速速跪下？可是啊，再怎麼歡唱小情歌，把自己變成歌頌者，甚至化身渣男AI有問必答說盡甜話，誰能說沒看過樓起樓塌？「由奢入儉難，你得做好心理準備」，近日一席餐聚，座旁家長如此告誡孩子：「你畢竟在蒸蒸日上的時代長大啊！」星沉海底，但海底哪有沉星，不過殘渣爛質裡的一顆顆隕石。這部小說是對過去的描繪，也是對未來的籤詩，但願但願，我們運氣就是那麼好，永遠不會抽到。
▋對著未來的籤詩大笑或驚嚇
但真的抽到了，又該怎麼辦？小說中作者寫得含蓄，但遠眺北方，參照就在那裡。泡沫經濟破滅三十年，就算公司瀕臨破產，樂團也要繼續運營。撐持日本至今的終歸是文化，或許也只能是文化。「為什麼由手寫出的這些字，竟比這隻手更長久、健壯？」切莫好高騖遠，文化，就從誠懇閱讀開始吧。別被書名騙了，但我能勸你細細品味《星沉海底》，更強烈推薦作者序言。你可能被逗得哈哈大笑（但歡迎帶上大眾交通工具），也可能被嚇得寒意滲骨（夜裡讀它也無妨），無論如何，小說家功力總是在的，示範如何用塵埃打造皇冠，將腐朽寫成神奇。讀到最後，你會知道作者固然大方地對號入座，我們也一起被寫進了他或清醒或睡夢的世界。在那裡，每個字都有強光，星星好亮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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