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銘磻/雪落浪漫大正
如果旅行可以優雅,我願意感染更多隨心所欲。遊客不過是短暫走進商家日常的過路人,旅行的感動,在遠見,在人世的山水風雲間。
▋日曜日,散步浪漫大正
不常出遠門的人或許會說,為什麼喜歡旅行?旅行和外出散步不差不錯,不過就是去到不同地方,做著同樣遊山玩水看風景的事。然,懂得旅行奧義的人,總能在旅途這一端,發覺旅行足以改變自以為特別的狀態,體驗撕毀原本具有的身分樣貌和對未知世界的新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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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一座無差別的人性 戰場,更是一座巨大的遊樂場,不論從哪一方向進入,都能感受自在行動的愜意,人的旅遊 閱歷就是人生履歷的獲得,而旅行真正的歡愉不在目的地,在於過程。當面對居住幾十億人口的世界,或在陌生城市眾多往來的人群,幾乎無人認識的環境下,如隱形人一般自由存在,對旅人來說,都是獨特的擁有,可想而知,當你出現在離家千萬公里,遇上陌生人而無交談,自顧自的進入不同文化、語言的國度遨遊,那種不受壓抑的自主旅程,足以使人心花綻開。
旅行過程,常會不留意時間是怎麼流逝,或者根本無暇盤點時間怎麼消失,那是因為旅行讓人把時間耗費在旅途的各種體驗。如果旅行不親自體驗,將會錯失許多有趣的事,對經常旅行的人來說,預留更多空間和時間給未知世界,會讓旅途變得有期待、驚奇,甚至充滿盎然意趣。
再怎麼生動有趣的旅行,一旦結束,還是要回歸到凡人謙卑而努力生活的常態。然後,無論經歷怎麼奇妙的浪跡天涯,最後都必須回家。
生平第一次出國,單槍匹馬搭乘飛機前往東京,在剛剛落成不久,啟用第二年的成田空港等候從韓國考察轉機到日本 的父親會合;深秋時節,父子拖著萬般期盼共遊的腳步,慢條斯理走過一站又一站,只為楓紅季節,探尋日治時期,父親在大阪求學的舊址。人在大阪,不免憶起少小時,父親最常收聽的童謠,大正年間,作詞者中村雨紅和作曲家草川信合作的〈夕燒け小燒け〉,一種淡淡的懷想。
某一天,在東京三越百貨販售復古童玩的藝品專櫃,買了一副印有孩童嬉戲圖騰的板球拍,父親詫異的問:「你喜歡昭和的古物?」
「不,我喜歡大正風華。」
「為什麼?」
「因為爸爸出生大正時代。」父親未接話,臉部勉強擠出一抹笑意。「我是隨口說說而已」,心裡想著,當時年紀尚輕,無從明白什麼是大正風華?什麼又是昭和摩登?
確實不甚理解什麼是大正浪漫風華,這些純粹臆測的想法,需要歷史檢驗,然後用更具體的想法獨自思索。回望過往,我生長的新竹石坊里周遭,確實存在不少大正時代的建築,小時踏足過的新竹火車站、圖書館、舊省立新竹醫院、西門街幾間診所,還有日本旅行見過,建於大正11年,精雕細琢,極盡奢華的大阪大丸百貨心齋橋本店,以及建於大正14年,山形縣偏遠山野,銀山溫泉的能登屋旅館的時尚風格;以至於收看晨間日劇《多謝款待》展現大正時期的生活樣貌,儼然散發古典風雅的氣息,這些記憶竟在想念與父親共伴同遊日本的回憶中甦醒過來,而我想念的,並非從未見識過的大正年代,而是擁有浪漫情懷的父親。
人生是一條有去無回的路,沒什麼特別的回憶會一直坐等捕捉,想起某年跟隨子女去到青森弘前市,天空飄雪,我背著背包,踉踉蹌蹌從街道跨過厚重積雪,進入弘前城外濠,兼具實業家與貴族院議員的藤田謙一築建的藤田紀念庭園;雪霽紛飛,全身濕淋淋的窘態下,前行溢滿大正時尚與文雅並存,華麗、對稱、古典柱式、圓拱門窗、歐式暖爐,戶外雪吹濃密的茶室,列隊等候飲用下午茶,歐式瓷盤、紅茶、薄餅、青森蘋果派,聆聽法國香頌、美國爵士樂等大眾音樂,還私下收藏了幾張繪有大正美人圖像的紙巾,我恍惚被玻璃窗外冰冷的雪花吹落一地相思。就是,坐在「大正浪漫喫茶室」,我有多麼想念出生大正10年的父親;那一年,正是林獻堂、蔣渭水等人成立台灣文化協會。
微小而尋常的思念,竟是如此難得。語言、文字和圖騰的存在,不就是為了準確領會人的心情與想法,便於維繫親子之間的羈絆。當愛這個字輕易說出口,會不會讓人覺得血腥?嗯,別讓父親看見我在喫茶室暗自啜泣。
要跟思念道別嗎?或者說要歡送回憶遠離?不,年長後,加倍瘋狂的迷戀閱讀明治時代以降的文學,讀了北原白秋、芥川龍之介、武者小路實篤、志賀直哉等人的作品,兼及曾出現在悲劇電影《人性的證明》,法語學者、詩人西条八十的作品〈麥稈草帽〉,又見竹久夢二的畫作,愈加明朗感受諸多藝文作品,包括:繪畫、建築、服飾與生活美學,及至後來閱讀三島由紀夫的小說《豐饒之海》四部曲的《春之雪》等,深受內容情節影響,這些確切傳達浪漫情懷的文學名作,不就是我心目中的大正風華?
日後多年,多次前往日本探望在大阪工作的女兒,遇有機緣遊走岡山,激越的想及設於後樂園入口旁的竹久夢二鄉土美術館,看畫,買美人與貓的複製品,印有〈宵待草〉詩作的紙板畫、貓手帕、美人圖案的桌巾,甚至還在甲子園球場旁的mall買了一件披肩可隨意拆解的斗篷大衣,大正文人都這樣穿著吧!這些都歸屬我心中的大正風貌,一種並存和洋融合,渲染懷舊與現代共通,浪漫風華的象徵,是能真正展現時代文化美學與懷舊的意象。
人與人的浪漫意識未必相通,是人與人很難長期共處的原因,打動人心的從來不只是可見的作品,而是創作者的心意,浪漫大正的美學靈魂存在其中,成為當代人生活哲學的象徵,是使我迷醉的原因。喜歡大正藝術的情懷,豈僅是平凡的歡喜,許多時候,不加思慮,喜悅就這麼簡單,這大概也能算是旅行的別樣感受。
▋月曜日,昭和文豪的津輕海峽
被函館詩意般繽紛墜落的雪花驚嘆了一晚,翌朝醒來,迫不及待打開旅店窗帘,從窗內探看被白雪覆蓋的庭園景色。那被層層積雪包覆的一整排松樹,掛不住雪堆的枝椏,不停顫動它搖搖欲墜的身軀,像是一不小心,一陣風吹來,老松的積雪便會紛紛落下。大清早的街道,行人無幾,沒人在意;這時,我與北海道的雪萌生一見鍾情的驚豔,即刻產生異樣衝動,好似非得立即張口吃它一手不可,站在窗邊期期艾艾說不出這種忽然很想吃雪的怪異衝動,讓我的喉嚨止不住燒熱起來。
渴望能掬上一團綿柔細緻的雪花品嘗,就像多年前初訪函館,某日晚餐,餐盤上幾隻鮮美滑潤,無比冰澄的鱈場蟹,沁入喉嚨,散發清新可口的滋味;肉質鮮潤的深海鱈場蟹,經過冷藏後,果然美味;儘管每一盤僅擺放五、六隻肥碩的長蟹腳,我卻大啖歡喜。就是這種冰冰涼涼,入口舒暢的美味吸引我,使我心生大口吃雪的怪異念頭。
無法熄滅喉嚨不斷燃燒想一貪雪味的蠢動,心也跟著悸動起來,正準備下樓走到飯店庭園,冥冥之中有股力量把我緊緊抓住,像是要我別天真的貪戀吃雪的舉動,否則將會破壞雪的美麗想望,孩子說。好吧,不想因自己的愚昧作為,再經歷一次雪女現形在相機鏡頭的惶惑往事。
紛紜雪落面前,如何尋回旅行的記憶?品嘗過札幌的味噌拉麵、函館著名的三大螃蟹,還有順口滑溜的牛奶霜淇淋,北海道旅行,與雪同行的某種意義,更像是走在一段不安穩的路上;既然賞雪不過是一場風花雪月的事,體會風吹雪飄的悸動,示意的確沒有白來北海道,更不是只會任意耽溺於對雪的空洞喜愛。
而今,和子女從街市陷入沉寂一般的靜默中,搭上纜車,在黃昏時刻的函館山看津輕海峽,看世界三大夜景。眼前是廣袤蔚藍的大洋,風從遙遠的海峽呼嘯過來,順勢掠過山頭,彼時的遊客總會交織發出各種不同語言的聲音,越是喧鬧,越能感受這不就是旅行的尋常樣貌,當人們口裡的吵雜形成一股活力,不知不覺已近黃昏,晚風乍起,夕照從海峽那頭冉冉飄過。
「你認識函館多少?」孩子問。昏黃夜色走下函館山,遠離神祕海峽,想起林水福譯,明治時代詩人石川啄木在《一握之砂》的短歌:「看到暈船眼光變柔和∕的妹妹的眼睛∕每次想起津輕海峽時」、「白浪翻騰∕函館的大森海濱∕有我漂泊之思」。我對函館確實了解不多,但總會從旅行過程或文學作品,認識一些什麼。「東海小島的礁石的白沙上∕我淚水漣漣∕與螃蟹嬉戲」。總之,這首描繪詩人生前在函館南方大森濱生活之作,深得喜歡。
直到現在,記起租車來去函館,我會因為我的孩子所表現的成熟而吃驚,以致於驚嘆他們在異國他鄉的旅途,尋索地景與處事能力,神采奕奕的表現,以及折衝語言障礙所衍生的包容態度。
歸還租車後的晚間,就要搭乘新幹線,從新函館北斗站穿越全長53.85公里,其中23.3公里跨越津輕海峽底部,世界最長的海底隧道,去到出生於青森縣五所川原市,曾就讀青森高中,身後留下《人間失格》、《青森》等作品,日本無賴派小說家太宰治生活過的青森。然後,前去青森港、青函連絡船紀念館留置八甲田丸觀光船的碼頭,會見建於2014年四月,臨近碼頭的〈津輕海峽.冬景色〉歌謠碑。
旅行的感動,在於每一步旅路都像踩在心思的脈搏,留戀,許是一種心情。浮生如逆旅,旅行使人更懂得順應人際變化。來到青森,竟提及自己並不特別喜歡在人世間僅存活短暫三十八年,一生至少有過五次自殺紀錄的太宰治,顯得有點矯情。曾在他的〈酒的追憶〉讀到:「冷酒、大杯酒、混酒,都已不算什麼,只管喝就對,喝醉了便好。醉了大可閉上眼,醉了大可死去。」未料和昨日函館一樣飄落大雪的青森,我並未想到要去酒館飲酒取暖,若是可以,我也不想醉到大可死去,只想安靜走到青森碼頭,探望被白雪堆積,阿久悠作詞的〈津輕海峽.冬景色〉歌謠碑。
出生1937年,也即昭和12年,曾獲紫綬褒章、旭日小綬章的詩人、作詞家、小說家阿久悠,描述某個寒冬夜晚,女人離開心愛的男人,獨自搭乘新幹線尚未開通的夜行列車,從東京上野站返回北海道,沿途經過四周安靜到只聽見海浪拍打碼頭,以及岸邊海鷗的啼叫聲,那些像是凍僵的海鷗,看起來格外孤獨,使她的淚水不由自主流下。抵達青森站時,列車駛入通往函館站的渡輪──青函連絡船內,她必須先於青森站下車,經過通往碼頭的連接通道及空橋,再進入連絡船的客艙內,直到行駛至函館站,才返回原來的列車繼續未竟完成的行程。
當年的故事情節是這樣描述的嗎?昭和作詞家,用歌詞傳達冬日北方蕭瑟的景象與離別的孤寂況味:「從搭乘上野發車的夜行列車,下車的那一刻起,青森車站便已籠罩在白雪之中,往北方歸去的人,每個人都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聽著陣陣海浪的鳴響,我也獨自一人,搭上接駁船,望著那看似快要凍僵的海鷗,不禁流下淚來,啊,啊,津輕海峽冬景色。」
港埠不遠處,津輕海峽的海平面,一艘被距離縮影的渡輪,緩緩前行,這艘渡輪會是從北方駛往青森,還是青森駛往函館?我到過函館和青森,遊走在津輕海峽兩端,然,這是當年礙於時間和旅費不足,父親未曾去過,卻渴望到訪的地方,「望著那看似快要凍僵的海鷗,不禁流下淚來」,阿久悠的歌詞再度迴盪到我的腦海,我試圖找回初次旅行函館與青森,飄浮著並不自如的莫名感傷。
津輕海峽上的渡輪越行越遠越渺茫,父親是否在甲板賞景?我確切明白,這不過是一時的幻覺罷了!
白淨淨的雪花,毋須預告的任由強風飛濺到冰冷海邊,到我的防風外套,我在籠罩晶亮白雪的青森港,青函連絡船紀念館八甲田丸的下方,見到被雪覆蓋的歌謠碑,不容遲緩的用手輕按音樂鈕,主唱者石川小百合生動的樂音與岸邊海鷗聲,齊聲流瀉出不同尋常的迷人氣場。啊,是津輕海峽的雪在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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