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水福/細說《古都》:創作背景,以及它與《源氏物語》的關聯(下)
五、《古都》裡的「替身」、「幻影」
讓我們回到《古都》裡的「替身」主題,如何展開呢?
〈北山杉〉這一章,苗子登場了。秀男早就對千重子有意,〈祇園祭〉時誤以為苗子是千重子而出聲叫她。秀男與苗子二人因而認識,到了〈冬之花〉秀男向苗子求婚。苗子對千重子坦白秀男向她求婚,接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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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子從頭巾裡說:「苗子小姐,那妳是怎麼回答秀男的?」
「回答……?我怎麼能夠馬上回答呢?」
「……」
「他誤以為我是千重子小姐──現在雖然不會弄錯人了,可是,秀男先生內心深處的深處,千重子小姐占據那裡吧!」
「沒有這回事。」
「不!苗子很了解這個,即使他沒有弄錯人,我只是代替千重子小姐結婚的呀!秀男先生,從我身上看到千重子小姐的幻影吧!這是第一點……」苗子說。
──千重子想起,春天鬱金香盛開時候,到植物園的回程,在加茂的堤防,母親勸說父親讓秀男當千重子的夫婿如何?
「第二,秀男先生家是腰帶織造商吧!」苗子加強語氣。「因此,如果千重子的店鋪跟我也有關係,對千重子會造成麻煩的,要是被周圍以異樣的眼光看待,我縱使死了,也不足於道歉。我想躲到更深、更深的山裡……」
這段話裡,苗子舉出二個不能接受秀男求婚的理由。第二個理由是不想造成千重子的麻煩。
而更重要的第一個理由是什麼?具體而言,簡言之,就是拒絕替身婚姻。這裡的替身,也就是《源氏物語》裡的「形代」之意。浮舟結婚之後才了解到替身結婚的悲哀,朱雀院的女二宮也一樣。然而,《源氏物語》並未描寫女性婚前拒絕替身婚姻的心理反應等。川端藉著苗子想描繪的應該就是《源氏物語》未描寫的這種女性的造型。
千重子到北山,突遇大雷雨,二人的對話:
「不要說!」苗子語氣強硬,「小姐,要是像今天這樣遇到困難,我死也要去保護妳,不過……妳能了解嗎?」
「……」千重子鼻頭發酸,「哪!苗子,祭典的晚上,妳被誤認是我,覺得尷尬吧!」
「是啊!跟我談腰帶的那個人嗎?」
「那個年輕人是西陣腰帶鋪的織匠。他做人牢靠……他說要織帶子給苗子嗎?」
「因為他以為我是千重子。」
「前些日子,他帶了腰帶的圖案來給我看。我告訴他,那不是千重子,是千重子的姊妹。」
「啊?」
「我拜託他,也織一條帶子給千重子的姊妹。」
「給我?」
「不是說好了嗎?」
「那是他弄錯人了。」
「要他織一條給我,也織一條給苗子。作為姊妹的象徵。」
「我……」苗子感到驚訝。
「祇園祭,那時不就說好了嗎?」千重子溫柔地說。
顯然剛開始是秀男「弄錯人」,把苗子當作是千重子,後來千重子說明之後,秀男當然知道千重子還有一個姊妹。千重子要秀男也織一條腰帶送給苗子,苗子不接受。因為,祭典的那一晚,秀男說是要送給千重子的,苗子不願意當「替身」,因此拒絕了。因為她知道秀男喜歡的是千重子。
苗子的直接感覺是正確的。如下邊的引文:
「這樣子啊?」秀男說。「與其說千重子有兩個,不如為小姐精心織帶子,我會帶過去。」
「謝謝!」千重子低頭感謝。「拜託了!您會覺得奇怪嗎?」
「……」
「秀男先生,不是織我的帶子,而是織苗子的帶子。」
「好的,我明白了。」
不久,走出店鋪的秀男,依然覺得一團謎。然而,必須開始思考帶子的圖案了。赤松與山杉,如果不是相當大膽的構圖,作為千重子的帶子,恐怕過於樸素。秀男腦中依然想著是千重子的帶子。不!如果那位叫苗子姑娘的帶子,就必須注意不要過於影響到她的工作、生活,正如他對千重子說的。
秀男朝著四條的大橋走,希望能遇到「千重子的苗子」?或者是「苗子的千重子」。
對秀男來說,千重子和苗子是二個獨立的人格,必須予以尊重,考量二人個性的不同,腰帶的圖案截然不同。可是,「隨著受千重子之託的腰帶,距離織成的日子越近,秀男的喜悅越增加。這與使出渾身力氣的工作快完成雖然有關,但主要是在梭子的穿梭、織機發出的聲中,有著千重子的影子的緣故。不!不是千重子,是苗子。不是千重子的腰帶,而是苗子的腰帶。然而,在秀男織著之間,千重子與苗子合而為一」。腦中總是將二者混而為一。
秀男織好腰帶,親自送給苗子,邀請苗子繫著那一條帶子一起參觀時代祭,還特別聲明沒有邀千重子。苗子感受到秀男對自己的情意:
苗子臉紅了,把頭髮捋在一起,往上捲,用啣在嘴裡的髮夾別上;然而,散落在那裡的夾子,不夠用了。
對於苗子這樣的姿態,還有那動作,秀男看來都覺得很美。
二人臨別之際,苗子再三向秀男道謝。秀男的回覆是:「想要道謝的話,請跟千重子說吧!」
秀男心中為這杉山的姑娘織帶子的喜悅膨脹起來。二人如約,相偕觀賞時代祭時的一幕:
苗子第一次站在這麼好的位子,望著遊行的行列,竟然連秀男、新衣裳都忘了。
不過,她很快就察覺,
「秀男先生看什麼呢?」
「看松樹的綠。看遊行的行列。以松樹的綠色為背景,使得遊行行列更為醒目。廣闊的御所庭院,都是黑松,我好喜歡。」
「……」
秀男讚賞的不是遊行的行列,而是背景的松樹的綠,這使得苗子意識到:對秀男而言,因為有千重子的存在,才有自己。
後來秀男向苗子求婚,儘管千重子誇獎秀男腰帶的圖案設計很好,也織得非常扎實,苗子只簡短回答:「是的,我知道。」苗子對千重子說秀男對遊行的行列本身不那麼感興趣,反而對背景入迷。千重子替秀男辯解,說秀男對時代祭的遊行不覺得稀奇。苗子加重語氣回答:「不!不是這樣子的。」
儘管千重子也贊成二人結婚,苗子卻回答:「秀男把我當作是小姐的幻影,想跟苗子結婚。身為女孩的我,很清楚這一點。」
這裡描寫的是一個女性深深了解到作為形代,也就是替身的不幸與悲哀。
《源氏物語》裡,大君死後,薰追求中君、同父異母妹浮舟,都是找尋替身;浮舟未婚,沒有倫理上的問題,應該是好的條件;然而,如果大君還活著的話,薰應該不會追求浮舟的。
光源氏追尋藤壺的替身,找到紫之上,等到紫之上逝世後,歷經春夏秋冬一年卻找不著替身,懷抱著紫之上的幻影悲嘆終日,最後出家了。
六、幻影,不隨年華老去
川端康成在《古都》,從替身的問題思考結婚之後可能產生的問題:
千重子,從苗子那裡聽過二、三次,說秀男想跟苗子結婚的不是千重子的替身,而是幻影。
如果說「替身」,當然明白。可是,所謂「幻影」,究竟是什麼呢?──尤其是,作為結婚的對象。
「苗子小姐,妳總說幻影、幻影的,然而,幻影是什麼呢?」千重子嚴肅地說。
「……」
「幻影,手摸不著,沒有形狀不是嗎?」千重子繼續說,突然臉紅了。不只是臉,恐怕每一部位都像自己的苗子,都將成為男人所有。
「是的,不過,沒有形狀的幻影,在這裡呢。」苗子回答。「幻影,是在男人的心?或者在胸中?也可能出現在更多的地方。」
「……」
「即使苗子成了六十的老太婆,幻影的千重子,還是跟現在一樣年輕不是嗎?」
千重子對這句話,感到意外。
「妳都想到那麼多了?」
「對於美麗的幻影,不會有討厭的時候。」
「那也不一定。」千重子好不容易說了。
「幻影,不能踢,不能踩。只會讓自己摔倒不是嗎?」
「嗯!」千重子看得出苗子也有妒忌心,「真是的,幻影,在哪裡呢?」
「這裡……」苗子搖搖千重子的胸膛。
幻影跟回憶一樣,出現的人物不會隨著日月的流逝而增添年華。苗子深刻體認到,如果秀男跟千重子幻影的自己結婚,自己會老去,而回憶裡的千重子的幻影卻永遠年輕,那麼這樣的婚姻注定是以悲劇收場。所以,堅決抗拒秀男的求婚。
《古都》,表面上彷彿記述京都的自然、名勝古蹟與一年到頭的各種祭典,其實如上述,從「小小的戀愛物語」主題,開頭的二株三色堇,當初是象徵千重子與其戀愛對象,描寫年輕的二人何時邂逅。構想改變之後,轉為象徵雙胞胎姊妹。
改為以雙胞胎姊妹展開的「替身」問題,千重子與苗子的比重便是均衡、平分的。而川端更進一步在《古都》提出替身婚姻。《源氏物語》的形代(替身),諸如薰愛上浮舟是以浮舟當大君的替身、柏木娶女二宮是當女三宮的替身,二者皆以悲劇告終;而川端在《古都》裡所要描寫的女性在結婚之前已經意識到「形代.替身」婚姻,注定悲劇收場,因而堅決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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