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培懿/父親的襯衫
2012年八月底獨自赴首爾 客座講學一年,婚後難得獨自一人生活於異地,頗有重新認識自我之機會,甚至因為韓國外國語大學校方行政端安排不當,輾轉搬換宿舍 過程中難免衍生出諸多問題,遂回憶起往日與雙親輾轉遷徙於各租借店面的經驗。因為每次因房東見父母早餐生意經營有所起色,就試圖哄抬房租,我們全家也就不得不搬遷而另尋店面住家。
然在上個世紀的八○年代,既不時興房屋仲介,也不流行到府打掃,每找到一處適合居住兼作小生意的新租處,那種上一任租客因為非我家屋故而毫不愛惜的使用結果,其屋況汙穢程度,真是令人瞠目結舌!因此我們全家就必須數日不斷地打掃擦洗髒亂不堪的整棟房子,那種受制於人的辛酸與為求生活的勞苦,如今想來更覺雙親對我們無私的奉獻,是永遠也回報不了的恩情。誠所謂父母恩情,山高水長!同時也更懺悔自己讀大學以來的養尊處優,忘了曾經有過的生活磨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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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則又記起父親在民國71年夏天,當我和大弟先隨父母親從澎湖移居台南府城,父親為了帶我和大弟去台南民德國中的升學「實驗班」報名而特別購買的,那件淺茶色與淺黃色細線條並列,中間夾織進一條金蔥線的條紋襯衫。又民國81年的六月天,父親也是穿著這件襯衫,帶著外婆和母親來東吳大學參加我的畢業典禮。當初年過半百的父親毅然提早從軍中退伍,轉換跑道,決心為我們吃苦,擺攤賣起早點。又因重視我們學業而不得不一反其歷來不求人之性格,央求其昔日軍中友人,幫忙安插我和大弟進入台南市民德國中升學「實驗班」就讀。
父親慎重安排一切,包括轉學第一天帶我們到校報到,自己還事先特意添購一件新襯衫,只為當天穿上它,好帶領我們到校,能給老師們一個好印象。日後我大學畢業那年,父親再次穿著那件對他以及我們全家而言,宛若是一個生命轉折點,意義非凡的襯衫,前來參加我的大學畢業典禮。
父親當時想必心中感觸良多,因為那件襯衫標誌著他決心提早退伍,由軍職入販夫;提醒著父親由於為了我們的教育著想,而不得不違背他曾允諾外婆:娶了母親就必須永遠留住澎湖橫礁村,將來反攻大陸也不可帶著母親回到大陸故鄉的承諾,舉家移居台南府城;更宣示著為了我們孩子的將來,縱使平生不求人,他也願意低聲下氣求人安排我們姊弟能被編進個「升學」好班級,以彌補之前嚴重落後的學習程度。
當年才十四歲的我,渾然不察父親的心境。如今回想起來,不知在我重考兩年後才考上大學,進了大學就讀後也就安分念起書來,讀書成績表現也越念越起色,終於不僅全班第一,全系第一,還來到全文學院第一。順利畢業的那個燠熱的六月天,父親坐在嘈雜擾攘、人聲鼎沸的台北市中山堂觀禮,不知心中有無些許得到寬慰?
2012年7月11日父親捨報往生時,我們姊弟原本帶到醫院的,那件我留學回國後為他買的高檔長袖襯衫,卻因為父親久病臥床,身體萎縮變形緣故而無法穿下時,當年那件金蔥條紋襯衫居然又神奇地派上用場,他彷彿父親的護身符、幸運衫,竟然可以順利穿上父親萎敗僵化的身上,陪他回到久違的家中,最後還陪他老人家苦撐二十二個小時後往生。近乎一日,父親竭盡此生最後性命力氣全力呼吸,全身猶如高燒發燙,久病臥床的背部褥瘡,全都滲出血水,那件條紋襯衫陪伴父親走完人生最後一哩路,漬染著父親生命最後的血汗,彷彿訴說著他一生為我們所付出的心血。
一件襯衫,父親從我十四歲國三那年,穿到我四十四歲他捨報往生這年,一穿就是三十年。那是惜物愛物也是勤儉素樸,但那從不影響父親對品質的要求。父親總自行清洗他珍貴但為數有限的衣裳,領口、袖口等一切重點與細節處,無不親自逐一仔細洗刷,並將之妥善保管,所以那幾件衣裳總可以穿用一輩子。無論是他結婚當新郎時所穿的西裝,或是他一輩子唯一的一件皮衣外套,父親都是如此善待它們。那些所有值得紀念且被愛惜使用的物品,無不是被如此慎重對待,因為這些「物件」皆參與過父親人生每個重要時刻,承載著歲月中所有的悲歡離合。真令人慚愧,我自己入社會工作後,卻因為經濟能力許可,難免想要大過需要,竟忘了父親是以何種身教力行終生,從不受物慾迷惑或左右。
關於這個體認,在夜深人靜的異鄉子夜,想來羞愧又感傷,忍不住淚流滿面,久久不能自已。這是父親留給我們的身教,也是我隻身赴首爾韓國外國語大學客座講學,在初秋的9月18日,父逝六十七日,深夜到黎明,哀思不眠的獨思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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