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水福/細說《古都》:創作背景,以及它與《源氏物語》的關聯(上)
一、連載中,每天只寫一回
1961年,川端康成 六十三歲,為了寫作取材,幾次到京都 旅行,以京都為背景,寫下《古都》與《美麗與哀愁》。二者風格不同,筆調各異。
《古都》的寫作背景與實際情況,從川端的〈寫完《古都》〉一文,可見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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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端說:「由於我的壞習慣,不想寫首尾連貫、完整的作品。由於體力的關係,跟報社(《朝日新聞》)約定只寫一百回左右(結果是一百零七回)。」
川端還提到連載過程中,從未有過一天寫二回的。例如文化勳章受勳日,「從皇宮出來,馬上回東京住宿處寫了一回」。又,川端參加作家有馬稻子婚宴的那天,結束後留在飯店,只寫一回。就連正月初一,也只寫一回。每一天只寫連載一回的篇幅,這可真苦了報社的編輯,萬一稿子沒來怎麼辦?還有插畫家,無法事先構思,只能等到稿子到了才能動筆。
由於是一天只寫一回的分量,而且事先並未擬創作大綱,如川端自己說的:「其結果,會是怎樣的作品?作者自己幾乎完全不知。」不過,《古都》預定從春花開始寫起,到冬天陣雨、雨中夾雪時結束,這點倒是如預定的。
川端又說:
說到春天的櫻花,沒有比得過平安神宮神苑的紅垂櫻。然而,如谷崎潤一郎在《細雪》中說:「的確,可以說撇開這裡的櫻花,沒有可以代表京洛春天的東西。」
為了避免「借用」其他作家作品中的場面,川端避開了櫻花,再則,自己也想寫北山杉。於是,北山杉成了《古都》重要的場景,寫得很美。
《古都》的雙胞胎姊妹,川端明言沒有實際存在的模特兒,即使是《伊豆的舞孃》和《雪國》有模特兒,但筆下的人物和事件與現實相差甚遠。《古都》原本是想寫小小的愛戀物語而開始動筆的,然而,一旦寫了雙胞胎姊妹,構想改變了。又說,如果繼續寫下去,可能是二個女孩的悲戀悲劇,因此以「暗示」方式結束。
二、川端寫作《古都》時的健康情況
單行本《古都》的〈後記〉,川端對執筆時的健康情況有較詳細的描述:
寫完《古都》大約十天之後,我住進沖中內科醫院。多年來持續服用的安眠藥,寫《古都》之前逐漸大量濫用,早就想逃離毒害的我,藉著《古都》連載結束的機會,有一天,突然停用安眠藥,很快發生斷癮症狀,被送到東大醫院。住院之後,大約有十天意識不明。……《古都》執筆期間的各種記憶,喪失到可怕的程度。我記不清《古都》裡寫些什麼,確實也想不起來。我每天寫《古都》之前服安眠藥,寫的時候也服用。醉在安眠藥中,在迷糊狀態下書寫的。像似安眠藥讓我寫的?《古都》可以說是「我在異常狀況下的產物」。
再則,如〈寫完《古都》〉中說的,作品朝「書寫之前想都沒想過的方向」發展,「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作品,這應該是與常服用安眠藥脫離不了關係。可見川端是在一種幻覺幻想的狀態下撰寫的。
重點是在沒有模特兒的情況下,究竟是什麼在川端無意識中,對他產生作用呢?
三、川端耽讀《源氏物語》
這裡先談川端如何耽讀、沉迷於《源氏物語》的情形。首先1947年川端發表的〈哀愁〉裡說道:
戰時,我在往返東京的電車與燈火管制下的床鋪上閱讀古時候的《湖月抄本源氏物語》……當我閱讀長篇物語大約一半,來到二十二、三帖的時候,日本投降了。這種奇妙的閱讀《源氏》的方式,反而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在電車中有時發覺自己陶醉、神迷於《源氏》,我感到驚訝。電車在發出焦臭味的廢墟中不規則移動著,戰爭受害者、往鄉下疏散者雖然擔心空襲,還是將行李搬進來,光是那樣的電車與自己的不協調,就足以讓人感到驚訝;而自己與千年前文學的協調,更讓我驚訝。
我滿早、從中學時候就閱讀《源氏》,我想它會影響我,後來我也有隨意閱讀的時候,但沒有像這次這麼投入,這麼親近。
再則,《獨影自命》十五之六:
希望哪一天我也寫我的《源氏物語》看看。又,谷崎潤一郎已經有了名翻譯,不過,我也想嘗試翻譯我的《源氏物語》的現代語譯。
從上述二段引文不難看出川端對《源氏物語》「情有獨鍾」,尤其是「浮舟」。
證據之一,1948年十二月真杉靜枝編的雜誌《鏡》裡有川端投稿的〈浮舟〉。後來單行本《哀愁》收錄了這一篇;又,講談社出版的川端的隨筆《美麗的日本的心》也收錄了。川端的〈浮舟〉是寫「宇治十帖」後半有關浮舟的故事梗概。
四、《源氏物語》重要的主題之一「形代」
日文「形代」,念「かたしろ」,替身之意。這是《源氏物語》裡重要的主題之一。
〈桐壺〉卷,桐壺更衣逝世後,桐壺帝悲嘆度日,聽說先帝的四宮酷似桐壺更衣,於是迎入後宮,稱藤壺女御。藤壺女御就是桐壺更衣的替身。另一方面,源氏對貌似已逝母親的藤壺女御,心生愛慕,常接近藤壺。然元服之後,桐壺帝不許二人接近,源氏展開一段女性遍歷情史,最後尋得貌似藤壺的若紫,以強硬手段迎入家中。若紫長大後,源氏娶為正室,稱紫之上。紫之上對源氏而言,就是藤壺的「形代」、替身。
朱雀帝晚年擔心女三宮的將來,苦思之後決定讓她下嫁源氏;而早就對女三宮有好感的柏木,為排解失戀的悲傷心情,於是娶女三宮的同父異母姊姊女二宮。然而,娶得「替身」的柏木並未因此而滿足,依然愛戀著女三宮。趁源氏不在的機會,偷偷潛入女三宮住處,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其結果是,女三宮生下薰、出家,柏木病死。
同樣是替身,其結果卻不相同。這也反映了作者紫式部對於替身.「形代」的不同看法。
《源氏物語》第三部的宇治十帖,以宇治為背景,主要描寫薰和八宮的三個女兒之間的愛戀糾葛。不倫之子薰自懂事之後,目睹年輕的母親一身尼裝,直接感受到自己出生的陰翳,為償還父母的罪過,早就傾心佛道,常到宇治向精於佛法的八宮請教。八宮有二個女兒,大君與中君。八宮希望薰能夠照顧姊妹二人。薰鍾情於大君,大君不願踏上婚姻的道路,欲撮合薰與中君,自己在憂鬱中病死。薰卻將中君介紹給匂宮。
中君同情薰對大君不渝的愛情,介紹同父異母妹浮舟給薰。薰對容貌與聲音皆似大君的浮舟,大為驚喜,將浮舟當作大君的替身,讓她住在宇治,給予經濟上的援助。
浮舟有一段時間寄身於中君住處時,中君的丈夫匂宮不知她是中君的妹妹,一陣糾纏,幸好乳母機靈,浮舟才得以脫身。後來,匂宮經過一番調查,得知浮舟是薰的情婦,藏身宇治,於是假冒薰的聲音,與浮舟共度一宿。浮舟,從此成了匂宮的俘虜。
對薰而言,浮舟只是大君的替身,從她身上追尋大君的影子,純粹是替代品。二人過的是形式大於實質的夫妻生活。而匂宮面對浮舟時,充滿熱情。浮舟處於二男之間,左右為難,備感困擾,苦思之下並無良策,因此投身宇治川以求解脫。卻被橫川僧都所救。浮舟為了斬斷世俗的塵緣,剃髮出家為尼。薰派遣浮舟異母弟小君來求見浮舟。浮舟堅持不認識這個人,拒絕會面。《源氏物語》最後一帖〈夢浮橋〉,在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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