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浩偉／一代高中生心中的文學樣貌：九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高中生最愛十大好書」統計結果觀察
▋一份凝結如晶體的榜單
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 自2018年的第十五屆開始，徵獎辦法要求每位參賽者選出三至五本心目中最喜愛的文學類書籍。經統計後，主辦單位於公布得獎名單的同時，也宣布每年的「高中生最愛十大好書」。這個活動開辦至今已經歷九屆，換言之，能入選的書籍至少有九十個席次──說「至少」，是由於同票數的緣故，某幾年的「十大好書」有十一或十二本好書入選──最終，便成就了眼前這份統計榜單。
值得注意的是，九屆以來，上榜次數最多的前六名、計十一本書，就占據了六十七席，超過七成。當中更有三本書年年上榜，從未缺席（白先勇《臺北人》、張愛玲《傾城之戀》、太宰治《人間失格》），緊追在後的兩本書（林奕含《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及安東尼・聖修伯里《小王子》）則上榜七次。再往後看，東野圭吾《解憂雜貨店》上榜六次，吳明益《天橋上的魔術師》與卡繆《異鄉人 》皆上榜五次，也就是說，光是九屆裡入選次數過半的書籍，就有八本。從上述這些現象看來，這份統計榜單的核心可說相當穩定，變動性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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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今這個一切堅固的東西都加速煙消雲散的時代裡，而且，還是由最容易接收到新資訊、新流行的青少年擔任投票者，竟產生了這樣一份如晶體般凝結的榜單，不免讓人意外。2018到2026的九年間，就連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也新增了八位，期間國內外亦歷經許多難以忽略的大事件，可是這些對榜單整體的影響也都微乎其微。從這個角度，更強化這份榜單遺世獨立之感。
還必須注意的是，投票者雖然是青少年，卻也是文學獎的參賽者。無論他們對文字創作的興趣才剛萌芽，或者早已立志成為職業作家，反映在投票上，其選擇應都不是純粹出於好惡或消遣，而更具備專業讀者的眼光，或者至少是具備「模擬」專業讀者眼光的意識，不免帶有幾分「我是文學人」的品味展示之意。那麼，這份品味清單當中，透露了什麼？
▋經典的品味結構與投票者的能動性
首先，是張愛玲《傾城之戀》與白先勇《臺北人》。這兩部作品早已有不可動搖的經典地位，其以華美典雅的文字，與敘事語調裡那雙歷經時代餘震的冷眼，直直凝視人心幽微暗處。此外，這兩部作品也長年透過課本、考卷試題、寒暑假閱讀書單等國文科教育系統與高中生相遇，更帶有某種啟蒙的色彩，應該很大程度塑造了學子對於文學樣貌的想像。
有趣的是，相較於這兩者的老練，另一本同樣年年入選的太宰治《人間失格》，作品中展現的卻是相反的、不懂得世故的「中二」心理：年輕人成長在物質無虞的環境中，初次面對世界黑暗與人性險惡時，心裡對人類這個物種萬念俱灰，卻又極力想保有內心潔淨的種種矛盾與哀愁。這種基調可能更貼近時下年輕人所熟悉的精神狀態吧。《人間失格》與其他兩部作品並列第一，或許正是傳統正典文學品味與當代精神生活協商的結果。
由此延伸，《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也和《人間失格》一樣，是無法完全將文字與作者拆分來看待的作品。林奕含的殞落既成為不可磨滅的文學事件，也刻入高中生的品味清單中。從內容來看，《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不僅是台灣#MeToo運動的重要前行者，更像是一則殘酷的警示，預言年輕學子們即將面對的險惡社會，教人大意不得。更重要的是，它某種程度上對傳統美文拋出了反思，提醒巧言令色的文學濾鏡可能美化了現實的黑暗與醜惡，尖銳地指出文學與現實互動的張力。
《人間失格》與《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入榜，多少反映著這一代「高中生」投票群體認為什麼更符合自己的生活、什麼議題更為切身。或許，吳明益《天橋上的魔術師》上榜，也同樣反映了這點。小說改編成影集，當然也影響了能見度與大眾的認識，但若從內容的角度來看，以中華商場之消失為主題的創作，不也像極了另一種「臺北人」──只不過，它悼念的是一個解嚴前後、更靠近當代年輕人生活場域的台北，而集子裡描繪的故事，也相對地與當代人的生活經驗更為相仿。
▋文青符碼的傳遞
也曾被改編為影集的，還有馬奎斯《百年孤寂》。自從馬奎斯於1982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此書在台灣的名聲便持續不墜至今。其以魔幻寫實技法捕捉拉丁美洲現實，今日看來仍舊精采。近年更因出版五十周年推出繁體中文授權新譯版，有不少相關講座活動，再加上影視化，使得這本經典更容易受到高中生注意。
類似情形，還有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這本書除了是台灣經典的文青符碼，還滲透到華語流行樂、藝文圈，每隔幾年也都有新裝版推出，市面上易於取得。而當進入文本後，高中生往往也會對書中關於生命的逝去、性與愛、人際關係的疏離，以及面對自由的茫然等課題產生強烈共鳴。這兩本書的入榜，顯示了九○年代左右的文化人記憶與感覺結構仍有部分傳遞承繼至今。
不過，引起我興趣的，是榜上同樣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卡繆《異鄉人》。這本書確實也有其經典地位，然而，如赫曼・赫塞亦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他的《徬徨少年時》、《流浪者之歌》可能更像是青少年會注意到、有共鳴的作品，或者，如卡夫卡《變形記》探討現代社會的異化孤獨與疏離也同樣經典，這些卻都沒有上榜。反倒是《異鄉人》，沒有影視、流行的加持，卻格外受到青睞，箇中原因值得探究。
榜單中，也有幾部屬於大眾娛樂性的作品，如東野圭吾《解憂雜貨店》、聖修伯里《小王子》與《哈利波特》。這類作品不在傳統嚴肅文學的品味體系中，卻往往能跨越雅俗界線，嵌入更多讀者的共同閱讀經驗。不過仔細觀察，這三部作品竟不約而同地展現了「與現實保持距離」的共性：《解憂雜貨店》以反現實的奇幻彌補過往悔恨，《小王子》的故事是飛機先迫降在撒哈拉沙漠才開始，《哈利波特》裡所有的成長與冒險則直接發生在想像中的魔法世界。這似乎也暗示著，正因為故事中的正向元素在現實中難以尋得，這些高中生讀者才需要躲進文字的想像中尋求慰藉。
▋入榜的意義與沒有入榜的意義
不過，最令人意外的，不是哪些入了榜，而是哪些沒有入榜。綜觀過往九屆的名單整體結果，當中極度缺乏散文集與詩集，兩者出現次數合計不超過十次，小說則壓倒性地是整份榜單的主幹。
然而該如何解讀這個現象，則更須謹慎。若從每屆文學獎散文類與詩類的投稿情況、得獎狀況來看，並沒有任何衰退的跡象；在文學獎之外，每年也都仍可見文學新人的散文集、詩集出版。這也就是說，散文集與詩集沒有上榜，與台灣的文學新生代在散文及詩的創作情況，兩者的關聯較小。
導致沒有散文集與詩集上榜的原因，其一可能是散文與詩更講究創作個性、風格特色與生命經驗的展現，整體面貌更為多元，當中美學品味的階層、權威都較不明顯，因而在今日分眾的時代裡，更難集中票數，也就不容易上榜。這是獎的制度因素所致。
不過原因其二，也很可能由於這個時代更傾向追求相對明白清晰、能找出正確答案的文本內容。日本評論家三宅香帆敏銳指出日本年輕世代對文藝作品的態度，已從「批評」轉為「考察」，兩者的差異在於，考察是解開作者在作品裡布下的謎團，批評則是洞悉連作者都未必意識到的課題。前者有正確答案，而後者沒有。時代愈來愈強調效率與最優解，彷彿世界真的隱藏著這樣一條「正確」的道路，而年輕世代深受其影響，遂傾向前者。至於頻繁接收日本動漫流行文化的台灣高中生，或許多少耳濡目染上這種風氣也說不定。他們是否因此，沒能在第一時間想到強調模糊與歧義、挑戰科學理性的詩歌語言，或是強調個人感受及抒發私密情感的華文散文語言？
無論如何，觀察這份統計榜單的意義，就在於理解這一輩高中生心目中的「文學」是什麼樣貌，藉此校準各世代間的距離，找到文學上合適的溝通語彙。他們站在哪裡？為什麼站在那裡？又看到了什麼風景？總結這份統計榜單，既可以看到國文教育體制的美學指引，也可以看到以高中生視角出發的關懷；有過往文青記憶的傳遞，也有新世代獨到的品味愛好。有所見，當然也可能有所不見──但別急，這也只是一時，正在藉由文學摸索世界的年輕心靈，還會持續進化。
2018年-2026年高中生最愛十大好書上榜次數
（前十名，共十一本）
9次 白先勇《臺北人》
9次 張愛玲《傾城之戀》
9次 太宰治《人間失格》
7次 林奕含《房思琪的初戀樂園》
7次 安東尼．聖修伯里《小王子》
6次 東野圭吾《解憂雜貨店》
5次 吳明益《天橋上的魔術師》
5次 卡繆《異鄉人》
4次 J.K.羅琳《哈利波特》
3次 馬奎斯《百年孤寂》
3次 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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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十名，共十一本）
1. 林奕含《房思琪的初戀樂園》
2. 太宰治《人間失格》
3. 張愛玲《傾城之戀》
4. J.K.羅琳《哈利波特》
5. 安東尼．聖修伯里《小王子》
6. 卡繆《異鄉人》
7. 白先勇《臺北人》
8. 東野圭吾《解憂雜貨店》
9. 黃麗群《海邊的房間》
10.陳郁如《仙靈傳奇》（詩魂/詞靈/畫仙/陶妖/玉使/鏡道）
10.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