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樹／佛說
每個人走進來，都說，媽媽這張照片很好看。從少女時代就剪短髮的媽媽，畫了眉，眼睛晶亮像會說話，臉上，一點皺紋都沒有，露齒淺笑，嘴角微微揚起。每個人看了都說，照片選得很好，很漂亮，很像她。
那是媽媽的遺像。
才幾個小時前，媽媽在妹妹懷抱中，安詳辭世，沒什麼痛苦，慢慢停止呼吸，睡著了一樣。心慟到無法思考，但我們都忍住不哭，要讓媽媽跟著阿彌陀佛走，無牽無掛。
熱門小說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誦念佛號不斷，阿彌陀佛，為媽媽覆蓋往生被，阿彌陀佛。每天晚上，都是我帶媽媽上床睡覺，緩緩拉起棉被，暖暖蓋著她。我總是說，媽妳緊睏喔，明仔載我遮甲你叫。這次，我再也叫不醒她了。小妹跟姊姊，一個個聯絡親友，聽著禮儀公司的師兄說，接下來每個時間點，要準備什麼，要做什麼。要春夏秋冬幾套衣服居家外出都要，還要媽媽生前最愛的那件大衣，一起放棺木讓她帶走。要請醫師開證明。要一張照片。
大家趕緊拿起手機滑著找著，記憶中，跟媽媽拍的照。最後是小妹找到，就是這張了，照片裡的媽媽，好漂亮。
從小到大，總是不斷聽到，相識的人，親情五十，都這麼說：你們姊妹，沒有一個比得上你媽漂亮。直到人生最後謝幕，大家來看媽媽，依然這樣說著，媽媽好漂亮。
又幾個小時過去，阿彌陀佛助念功德圓滿，天色漸漸暗，我們從家裡，陪媽媽坐車，來到會館，溫柔的，跟她說話，輕輕的，為她淨身，換衣，化妝。暮色籠罩，照片也沖洗出來放大裱框。師父來，為媽媽入殮。天整個黑了。
誦念《佛說阿彌陀經》。唱偈花開見佛悟無生。圍繞棺木，師父說，跪，叩謝媽媽生育養育之恩。跪拜在地，一拜，再拜，三拜，忍痛忍悲，忍不住，眼淚一直流，一直流。抬起頭，照片裡的媽媽，永遠那麼漂亮，眼睛笑笑看著我，像無數次在家在外想欲叫我ㄟ名。淚水，濕透了這世上，從今往後，在與不在，我所有所有的，親愛與不捨。
母後，幫媽媽入殮告別式誦經做七做慈悲三昧水懺的師父，也是父親離世幫爸爸入殮告別式誦經做七做慈悲三昧水懺的師父。難得的機緣，師父剛好人在台北。相守一輩子到老，爸爸在哪裡，媽媽就在哪裡，點餐買東西，問她要什麼，都說，跟你爸爸一樣就可以。今天是媽媽自己選的，爸爸有的，媽媽也一樣。四年多前，我抱著爸爸的相片，送他遠行，此時此刻，再把媽媽捧在心上，送媽媽去跟爸爸團聚。爸爸走時，太過突然，媽媽就像失了魂，傷心到，在家我們連爸爸的照片都不敢放，也得把爸爸的所有，東藏西藏，就怕她，看到就哭。現在都可以了，塔位裡，我父我母，骨灰罈左右相伴。家裡放合照，他們倆，笑得那麼開心。
頭七，師父帶著我們誦《藥師經》。發十二大願，令諸有情，所求皆得。媽媽無病無痛，往生淨土。前一晚，媽媽有回來，小妹夢見，她跟我們去餐廳坐下來吃飯，腳步輕鬆，穿著生前常穿的我們放棺木裡那件藍色外套，看起來既年輕又漂亮氣色很好。二七，誦《佛說父母恩重難報經》。阿難聞語，痛割於心，垂淚悲泣。誰能不是呢，念頌十恩，師父唱一句，我們唱一句，誦整部經，哭整部經。
三七，師父讓我們持誦《金剛經》。
知道我每天，走路搭捷運一小時到會館，再搭捷運走路一個小時回家，靈前供茶，跟媽媽說說話，誦一遍《佛說阿彌陀經》，誦一遍《金剛經》，誦一遍《心經》，迴向媽媽。師父給了我功課。
把經文背下來。
《心經》260字，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我默然在心，隨時背誦，其他兩部，背下來？
是啊，背下來了就是用心去念，媽媽會受用無窮的。
佛說，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佛又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我如何能夠。只能一遍一遍用心去念，過去心，現在心，未來心，皆不可得。
誦完《金剛經》，接下來每個七，師父帶著我們，誦《大方廣佛華嚴經．普賢行願品》，《佛說觀無量壽經》，《佛說大乘無量壽莊嚴清淨平等覺經》，一部一部，都是慈悲喜捨，生死流轉的功德法門。很專心很專心，跟著師父念，拜媽媽的香灰，捲成朵朵祥雲。
四七，師父帶來了一尊阿彌陀佛給我，黃銅坐像，約二十幾公分高。師父說，擺在家裡就可以，放桌上櫃子都可以，不必燒香禮佛，就這樣放好就好。
五七，師父問起，那尊阿彌陀佛如何。我說，我們很喜歡，放客廳櫃子，很剛好，櫃子的高度大約在我眼睛上方，每天，我就這樣站著，跟阿彌陀佛對看，我看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也看著我。師父笑了，點點頭，說，這樣很好，要常念阿彌陀佛，心，會漸漸平靜。
如是如是，媽媽滿七了，諸緣已盡，乘願再來，我們讀誦了妹妹最有感且至心皈依，發大願力，度一切有情，《地藏菩薩本願經》。如是我聞。一時佛在忉利天，為母說法。
我聽佛說，我想佛也會聽我說的。
媽媽告別式後兩天，做完二七，實在太累了，每個人都在喊身體痛，我也是，感冒吃藥。妹妹提議去按摩，大家都同意，兩台車，去了她熟識的泰式生活館。
又是那個比傍晚還晚的時刻，依舊天色漸暗，暮色低垂，天黑黑了。不算熱鬧的地段，油壓二個小時，身體慢慢放鬆，每個人都像睡了長長的一覺醒來。拖著腳步走著走，覓了間素食餐館。這是媽媽離開後，第一次全家坐在一起，好好吃頓飯。吃飽後要開車的去開車，我跟其他人就坐在路邊一間日式賣場前的地墩上悶悶吹點風。
忽然姊姊說，他們要我問問，這幾年都你在照顧媽媽，現在媽媽走了，你要不要再去上班。
我看著沒什麼車沒什麼人的街上有點晚了，感冒的我鼻塞，聲音一下子從地底冒出來，衝口就說，我不要再上班了，錢省點用就好。
講到這裡應該就夠了，沒想到我聽到自己又繼續說下去，聲音哽著咽著像被擊破，埋回去地底三萬呎：現在爸媽都不在了，我沒結婚，沒小孩，在這世上已經沒什麼罣礙了，一個人要好好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幹嘛再回去上班。
姊姊應該是不想理我，這話題到此就止。車子來了。
我也不是不知道，我姊我妹有點煩，怕我沒在社會沒事做退化得快，倒不是擔心我沒錢用。
那天晚上過後，我其實不斷地想，我說，在這世上已經沒有罣礙了，這句話背後是苦是樂是冷是熱是好是壞是無奈是通透還是心不在了或許什麼都不是只是不知道未來何去何從。我一再想著，我想過的是怎樣的生活，佛說，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是如何？
是媽媽滿七後一天，母親節前夕，我們開車北海岸到金山，這是早就定下的，要去一趟法鼓山。媽媽走時，法鼓山的師兄師姊來助念，媽媽蒙佛接引，往生極樂，這份因緣，銘感於心。那天下雨，雨中我們姊妹靜靜走著，看著，不說什麼，但又好像什麼都說了。在祈願觀音前求得一心靈籤，上面寫著：
放不下自己是沒有智慧，
放不下他人是沒有慈悲。
我當場愣住，這是諸佛菩薩要告訴我的，我想了很久很久，我想過的生活，佛說，就是放下自己，也放下他人。活著，每個人都在覺自己的有情無情，度自己的無常業力。放下，不是那麼容易，也不是說放就能放，更不是自以為放下就是放下了。對於佛，對於人生，對於生死，我懂得太少，講不出什麼道理，但只要每個當下，每一個呼吸，認真凝視自己，總有花開，總會見性，不必執著。
我願什麼，我信什麼，這世界就是什麼。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未來也是，一樣會有陽光空氣水，一樣會有星星月亮太陽，一樣會有佛說我說眾生說。一樣會有一個我，過著我想要的生活。什麼是法，什麼是空，有一天我們終會明瞭的，一切，會來得剛剛好，去得，也剛剛好。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