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喬/閣樓裡的慘綠年少(下)
也就是十七歲那年,在父親親手建構的台中 木造老家。冬日,手持手電筒,蓋在棉被裡偷讀禁書:陳映真 的《我的弟弟康雄》。那一年,先生在綠島 服刑,遠景出版了他的禁書:《將軍族》。我讀到「那時候,我的弟弟康雄在他的烏托邦建立了許多貧民醫院、學校和孤兒院。接著便是他的逐漸走向安那其的路,以及和他的年齡極不相稱的等待」,我一知半解,那一刻,竟然熱淚盈眶,不能自已。
也就是那同一個夏天,一場末日般的颱風來襲。我很久都沒見嗜讀這篇小說如命的學弟──阿里。我心想他逃學了,又想他能逃到哪裡去?於是,到他搶租在眷村裡的學生宿舍找他。那時,台中一中附近的眷村地勢低,颱風常淹水。我心頭顧慮著,在忐忑交集中前去找他。竟發現他穿著繡有學號的卡其制服,躺在一只沙發床上,吸著手中的菸,隔著一面木造紗窗,和我說著:「風雨很大,我要航向大海……」那天下午,雨水已經淹過膝蓋,他的床有四隻腳,浮在漂漂蕩蕩的水面中,我打著赤腳,要他趕快出來到我家避風雨。他卻說:等我把最後一章《卡拉馬助夫兄弟們》讀完,再去找你……我說:教官在四處找你,再不出現,他要把你退學了;他淡漠地吸著夾在指縫間的紙菸,說著我們放學後到校刊社,還有小說裡「康雄」的安那其要認真討論。喔!我若有所思地不知所措……就這樣,我開始在四處收購才買來的三百字稿紙上,寫起一行一行的句子來,不知是詩又或是散文,那時最愛稱作札記,並附上一個例如〈浮沉〉或〈飄盪〉的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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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那些便是文人的生活紀事,流傳於幾位同好者的言談中……我永遠記得,青春在叛逆、渴望、荒誕與衿持中,度過了每一陣風、每一陣雨,這一切都存留稿紙上,成為文字的日日夜夜……我是這樣開始了如聶魯達所言:寫詩很久以後,才知道自己寫的是詩。
那以後,我經常會在學校的文藝社團──「謬思社」裡,對著阿里述說寫詩的種種,他像似可有可無地不以為然或者其他。年少於我,當時格外感覺到他的虛無感,總是瀰漫在叛逆地舉著手指夾縫間紙菸的當下。那時,一位「公民與道德」課堂上的老師,不愛循校方規範上課,便開放班上同學自由論壇;難以想像,當年高中生如我輩的同學,登上講壇的討論,竟然是新儒家與胡適自由主義辯論的各抒己見;這和李敖當年激起的新文化論戰,有著密切的關聯吧!我如是想。
說來,也似乎稱得上思想早熟,一群睿智的班上同學,會相約到圖書館,在借書卡上留下李敖學長借過的書;這種面對當年被視作「禁忌」的輕狂行徑,沒迎來太多學校老師的禁令。相反地,當年一位教歷史的齊治平老師,北大高材生畢業,比起我們一群蘿蔔頭更叛逆,根本不僅僅是拒絕升學制度,就連教科書也丟到垃圾桶了!
很多回,我總記得齊老師走進滯悶的教室時,手上總是夾著一根紙菸;然後,劈頭就問台下要聽真的或假的歷史。我們一個個愣在座位上,他於是說了;想聽真的歷史就將課本蓋上,想聽假的歷史就來讀課本。我們不敢隨便瞎起鬨,傻在夏日課堂的蟬噪聲中,操場對面的紅樓,繞過一整個3000公尺跑道,有音樂老師的鋼琴聲突兒很蕭邦似地響起。齊老師也聽得入神了,就將手中的菸蒂彈到教室的木窗外,說了一聲:把課本蓋上,我們今天談談民國真歷史……我記得那一堂課,他刻意放低嗓門吐了「魯迅」兩個字,又大聲地說了「胡適之」這名字。民國,就這樣在逆風中順勢而下,直到源遠流長或者戛然中斷……
因為,下課鐘聲未響前,他就說要回家讀書了!有人來巡堂,就說老師身體不舒服……他說著。記憶中,每回他上課,巡堂的導師縱使匆匆走過木窗外,也像似沒巡到我們這堂課似地,匆匆消逝。就這麼,我們又悠悠度過一個拒絕聯考的下午!
青青子衿。憂思卻總不好課業之學。恰是我們這班──中一中三年級的特殊寫照。
然則,除了歷史老師成了滯悶課堂上引人注目的聚焦,國文老師也不喜教課本裡的教材,開學的第一堂課,就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首新詩,稱作〈小強強〉。詩行內容已不復記憶,卻仍然記得老師說的是「這首詩,送給班上的文藝青年」一類的話語。言下之意,自然是以最白話的語言,訴說一種創作慾望無限延展的的美意。這位稱作楚卿的老師,以楚國的王國君臣自況,內在表現的大體是:跟隨國民黨軍伍「轉進」台灣的文人,如何在海島新環境中自處的況味!
既有家國不再的憂忡,卻也有一種叛逆深入骨髓間,很難以用反共愛國文人,就一語道破其心靈糾葛;這似乎也是冷戰高峰時期,在台軍中作家,一方面猶存有寫實風的白話文藝精神,另一方面卻也開始將心神,轉移到以「美國新聞處」為標章的現代主義風潮中,迎上冷戰高峰年頭現代化的創作氛圍。
現在回首,走進一中旁的「美新處」那年,恰逢慘綠的十七歲。我一直記得初次出入洋樓建築的廊道時,空氣間傳出熟悉的香味,和我童年時偶爾跟著母親去清泉崗美軍家裡幫傭相似,有著一股不知是清潔劑或芳香劑的味道,將青少年的身體拉進一種遙遠的想像中:美國,美麗又遙遠。近乎天堂的天空,跟著草坪上的藍天白雲,無風中緩緩飄動!那時,時間彼岸的落地玻璃隔著百葉窗,讓陽光在若隱若現間,呈現一種離奇的異國情調;像似這世界的美好,都將在這不大也不算小的空間中,離奇地發生。開架式書架上,一本本隨意擺放的《今日世界》雜誌與攝影報刊,展現另一個世界的時髦與豐饒,顯然不是當年猶在落後邊緣掙扎的城市街頭景象,得以比擬!
我是在這樣的情境想像下,第一次從開放書架的某個中間位置,閱讀到稱作艾略特的美國詩人的詩作:《荒原》。那是一本封面包裝輕鬆的翻譯書叢,在美國詩選的大標題下,艾略特首屈一指。我至今仍記得這首長詩中的第一行:「四月,是殘酷的季節」。天啊!為什麼四月會是殘酷的呢?什麼來由,讓春天變得如此殘酷與近如寒漠呢?很久一段時日,我苦悶地這樣想著,不得而知,直到有一天讀到楊牧的詩集或文論,才恍然大悟原來寫詩是一種隱喻的文字藝術:曖昧與多重歧異性,在西方文學中始終與詩同行。
這是被戒嚴與冷戰牢牢規範下,在最好的宣傳就是不像宣傳的「美新處」文化宣導下,深深烙印在一個棋盤城市青少年心田的文學創作痕跡。這以後的幾些年裡,我的心頭都荒涼著,等待秋風下的芒草從大安溪畔,捎來晦澀與艱辛又帶有莫名隱喻的句子,稱作詩行,一如T.S.艾略特的《荒原》。這樣的日子,也隨著酷暑的夏日,讓我的聯考陷入溺斃狀態,等待在未來一年裡的是:以背誦為本事,進出補習班沉悶但凡事講求效率的教室;繼續在巷口等待鄰居女孩純淨的白色制服,在晨間的朝陽間緩緩經過,又是一個英語字典的單字被安心地記入腦海的時辰!
多年以後的大學時期,恰也因為曾經歷這樣苦悶文學的關卡;得以更深體會到:出現在報章副刊上的「鄉土文學論戰」何以如此吸引青青子衿,如我者!因為,文學與層層阻隔的現實產生的矛盾,多少已經在我年少輕狂的心靈田野中,萌生著準備迎向逆風的粗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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