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喬/閣樓裡的慘綠年少(上)
我從書架上取出那張邀請卡時,冬日大樓的陰雨,恰好斜斜地灑進窗玻璃的邊角,一攤汙水聚成一幅看不清模樣的圖案,我在圖案中凝神之際,一隻鴿子在窗邊佇足,羽翼上似也滑過幾些泛著亮光的水痕;幾些回憶都從這些撒在羽翼上的水痕,開啟了鏡頭上的快門,「咔嚓」一聲,影像一一浮現腦際……
邀請卡其實是我從展覽現場取來的,上面印有一幅油畫:畫中有一棵樹,在海風中逆向飛揚。這幅畫,得以用〈海邊的一株樹〉來命名,留下畫作的是年少江湖初識的老友──麻子。他為自己的畫展取了一個令人深思的命名:「背向的風景」。這命名,予人留下種種臆測與想像。為什麼風景是背向的呢?就像這幅在海風中逆生的樹,作畫的人明顯是在面海的方位寫生,為何轉而為背向呢?我開始臆測,因為老友在海岸公路的山上居家,雖面海卻也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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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面對海作畫,卻也隱藏背對山的隱喻;這無疑是創作者在自然中對山海天地的融合想像;因而,若真面海,也莫忘背對山。就好似人近初老,面對前方上坡的山路,石礫與泥濘間,必思及後方有年少輕狂的身影,時不時從身背串到身前的坡路頂端,看著眼下步履留下的腳蹤。
這是時間中的一種印痕。這印痕,就初老的麻子而言,展現於一株樹,在海岸怒張著枝椏。太平洋的浪掀起波濤,濤聲彷彿就在耳際。畫一如詩,總在安靜的時刻,帶領靈魂回到洶湧撞擊的年代。這樣看來,愈是趨於年歲,愈是與激盪的青春重新謀面。這樣的謀面,已經在寫意中,以一種穿越時間隧道的風景,將真實投以種種時間的波痕!
我怎麼都一直在激盪的腦海中,望見一個人的背影,朝向海洋的方向。夏日,湛藍的海平面,無聲!有這青少年背影的口哨聲,騷動著莫名的憂鬱;冬寒,亦曾在千層巨浪中,共同在山居的面海方向,飲下濃烈的濁酒,友誼恆如遙遠夜海中,長浪淹覆陣陣海濤的航行。
我愛這海邊的一株樹。畫筆下,每一次的悸動都色澤濃烈。記得,最早的彼此相識,約莫是十七歲那年。麻子穿著不羈的衣褲,從海岸的家鄉,浪跡來我居住的城市。屋裡,慘綠的青春,磨損著燈下的心神,於一場夏日酷暑聯考的是我;屋外,不經意跨過門去,又回頭來探望的是:你布滿浪蕩殘痕的筆記本裡,已有海邊這株樹最初的炭筆素描!
少年的那些夜晚,在我居住的木造房屋閣樓。飲下家父泡剩的藥材,每日臨時添加的米酒,像是在向青春拋擲一顆流星,在你故鄉夜海的上空。一晃眼,已經多少數不清的寒暑飛逝。無悔的歲月,如友誼,如這海邊的一株樹。那色彩讓我想到很久未抵臨的花東。風,在連綿的海岸山脈,親炙海山與天際的邀帖。也讓我多少想起:遙遠他鄉突兒便來夜訪的文森.梵谷。那種色彩,那種陽光,那種炙烈裡有一種削瘦靈魂的孤獨。似乎,只有麻子懂得如何以色彩埋深心於其中……
我與麻子,本名王智章,相識於年少。他從花蓮浪跡來尋我,兩個叛逆少年,為聯考掙扎於青春邊緣。他,不想考了,拒絕滯悶的升學與大學生的虛榮想像,我奮力背著熟悉的英文字典之際,竟也一起背起全然不知為何的數學……青春就這麼耗著。直到我們每回都醉酒在舊家的閣樓,等待午夜最後一班普通號列車,從台中火車站駛出,在柳川大排水溝旁的木造閣樓,震響著「戈登!戈登」的搖晃聲。
麻子帶來的野性,混雜在我魂飛魄散的日常裡,恰與升學重考的連夜鬼壓床,形成強烈對比;他總是像半個陌生人,突而闖進我壓抑的青春騷動中。他也捎來訊息,說是如何與一幫住花蓮寺廟,並在火車車廂中穿梭逃票的年少江湖人,想像寫詩拔劍的李白,在太平洋浪濤澎湃的花崗岩岸,留下舉杯邀明月的身影,一切都像武俠小說中的場景,在我腦海裡兀自亂竄。後來,我腦海中這幫傳說在江湖裡舉劍的年少,來到我苦苦背誦課業的閣樓,夜裡飲下一杯泡得早已失味的藥酒,就說要共組詩社,我們有了一本版型浪跡又典雅的《潑墨詩刊》。那時,我並不理解為何寫詩是潑墨的行徑;僅在心中鼓動著不安的羽翼,讓話語在鏤空的心版上,留下黑白的相間的漬痕。
據說,這就是詩!啊!多江湖在禁忌鐵絲網下的文字,一行又一行地化作詩篇;現在連想都不敢想,在反共戒嚴舉目都是看不見監控眼睛的年代,我初嘗寫詩的「禁果」,羽翼裡埋藏的盡是縹緲的山水。雖然,那時的我已閱讀過魯迅、楊逵與陳映真,卻總只能在想像的距離中,一知半解他們在文學隱喻中,所潛藏的現實主義精神!
也是這樣的年代,讓我有機會重新回去那些慘綠青春年頭,撿拾生活點滴,彷彿又見到自己的身影,在小巷父親親手建造的木造閣樓,度過喜悅與憂忡交織的小小江湖。如今,首先映入眼底的黑白影像,以慢動作的時間感,將一張瘦削身軀上稚嫩的臉孔,放在一張老舊相簿的小照片中,少年從照片裡走出靜像,在一部方形且長有兩隻腳的電唱機前,小心翼翼地擺上一張黑膠唱片,神情顯得有些不安與焦慮。因為破舊故障的唱機,下一刻唱盤的旋轉速度,極有可能從45轉緩緩降速至33轉。那時,少年如我喉中跟唱的〈惡水上的大橋〉(‘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就會「荒誕」轉成Lik-e 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這豈不令人尷尬與面紅耳赤?原本安排好的青春約會,將在緩緩消音的過程中一舉破功;千心萬苦邀來的清純女孩,大概會不知如何地說些轉換氛圍的話,這就是青春賀爾蒙,在岔路歧途上的落寞吧!
那時,距離整條南台中「肉圓小巷」,譽美第一位考上台中一中學子的掌聲,猶在耳際回響,少年總是不忘騎著腳踏車,從棋盤城市北端的育才街,一路經過雙十路滑下自由路,抵臨南區家居的街巷;那些亢奮與多愁交織的日子裡,我學會了一件事:滑動車輪繞道酒廠附近的一株樟樹下,取出厚重書包中那本夾在課本間的《徬徨少年時》,讓赫曼.赫賽陪伴自己一個黃昏的孤單,也等著再尋一行美好的文字,稱作詩。
那時,我初嘗寫詩的滋味;將一頁頁手抄的詩行,兀自訂做詩集,等待青春的夢想,穿梭在純淨之流的河床,卻也迎來莫名燃燒的慾望。在不知如何的某一個潮騷夜裡,決定以書寫讚頌青春的美好詩行,來壓抑燜燒著烈焰餘燼的性渴望;將《南國電影》中露乳翹臀的義大利性感女星,暫時藏進榻榻米厚重的夾板底,免得腦海閃過珍娜.露露布莉姬妲這名字時,全身血液都在身體裡亂竄!初燃的賀爾蒙潮騷,總在閣樓榻榻米炙熱床上手淫後,深切感到不知如何的愧疚感;像是有一種戀母的道德譴責隱隱作祟。原來性在青春的懵懂間,也隱藏著某種對極致快感的內在壓抑。這是很長久以來,折翼飛翔的徬徨少年,在聯考得失中,性壓抑下的心理反應吧,後來,我這樣想!
言歸正傳,那以後,少年麻子長成青壯歲月,開始在風雷的1980年代,背起第一部抵抗的Betacam相機,成立「綠色小組」街頭電視台;那時,戒嚴體制下的影像規範與壓制,一夕之間,在非主流媒體的衝撞下,留下保守電檢的惡名,近乎崩解殆盡。就這麼幾些年裡,在中山北路夜晚路樹的婆娑間,「綠色小組」的弟兄們,開始在剪接室與工作間,邊暢飲一罐罐飲盡後被壓扁的罐裝台啤,邊注意到一位《潑墨詩刊》詩人書寫的一篇稱作〈德惠街紀事〉的文章裡,體會著「耶路撒冷街冬日」的異國情調,如何演變成解嚴前狂飆年代,在島嶼衝撞體制的「綠色小組」,一路從1980年代潛伏至今,恰似一則推倒威權體制高牆的傳說,無疑。
於今回想,或許,一切似乎都因年少輕狂漸被遺忘……為了遺忘的紀念,幾些年前,我有一詩,寫給「背向的風景」,以及與我一起漸漸老去的麻子。詩贈年少老友,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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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或靈魂的浪跡?
那麼,那株樹?在海風中
逆著太平洋的巨浪
在畫作中現身
如刺般的枝葉
其實只是深層的吶喊
在歲月的輾轉中
在時間的無形中
在朝向孤寂陽光下
每一次寫生的背影中
無聲的吶喊,如浪濤
曾經,背著海天的色彩在叛逆少年的鐵軌上浪跡
曾經,從鏡頭中倒影出一支打破現實的鐵鎚
曾經,翻土架梁在海岸築起安身的家園
曾經,種木瓜釀米酒燻飛魚在日出日落的地上
曾經,是出生的小兒讓山在擁抱中融為一體
或許,你恰是好友筆下形容的那葉孤舟
因觸礁,竟在白日擱淺於暗潮
而後,才被一陣夜風,吹在一起
這樣的時日,鋪開一條通往銀光之路
在路上,枯葉滿滿堆積一場未竟之夢
且狂歌,且漫舞,且讓背向的風景入畫
且從一個逝去的年代
看見未來的色彩
在山和海,在劇烈搖晃的一株樹
在一淺溪流的水窪間
畫下的,都是世界
都是穿越騷動的 歸返天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