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運鴻/島的神聖,還未凋零:達悟勇士與作家紀錄片《大海浮夢》
▋詩人的手、勇士的手
在海洋作家夏曼.藍波安的紀錄片《大海浮夢》裡,有個耐人尋味,卻一閃而逝的鏡頭:以鐵皮屋權充書齋的夏曼,在筆記型電腦前埋首寫稿。不同於中產階級保養得當的纖纖素手,夏曼每次打字,中指得要在鍵盤上尋找好久,才能摸索正確鍵帽,笨拙又緩慢。夏曼的詩篇明明包納滔天巨浪,讀者卻很難去想像,做一個「寫作」的動作,並不真的適合沾滿泥垢、挾起香菸的勇士雙掌。
即便夏曼能說四種以上語言、去過八荒四海、獨力射魚伐木,還獲頒數不清國際文學獎項,但蘭嶼民族直到今天,那骨節分明的十隻手指,遲遲無法習慣數位科技、敲打出漢人語言。
逛書店
所以紀錄片裡,他說起在學校的經驗,「看到漢字就好像看到魔鬼」。因為達悟人是歌頌強壯健碩的民族,「手」若有正途,本該是雕鑿板舟、在逆向海流划上好幾千槳。
這雙屬於勇士的手,在整部電影中不斷颯爽出場:編織銀帽的手、砍樹掘土的手、放網釣魚的手、在親子舟試航瞬間情不自禁捏緊啤酒罐的手。有一幕是烈日下,夏曼蹲坐祖傳林地,對鏡頭展示手背刺青。手上的圖樣其實是許多年前,祖先在特意選定的木材上,預先留下的家族記號。如今,夏曼成為兒子的父親,「手」更有責任將傳承圖騰,書於髮膚、永誌不忘。
如此說來,文學家的手,比起心和腦,搞不好更聯繫於作品的內在宇宙。驅逐惡靈的《大海之眼》、和石斑魚搏鬥的《冷海情深》、橫渡南太平洋的《大海浮夢》……比較同樣六十好幾、用詞遣字越發精練馴雅的成名漢人作家,夏曼的作品一如其結實胸膛,承接靈魂而不留心棺槨,那樣瀟灑地豁免了文學事業上往往隨著歲月出現的膝關節鬆動──會不會,若從達悟人標準,拿筆墨的時間絕不該比執起魚叉更多;而所謂「現代文學」,記錄的不過是早衰又自戀的平地種族。
▋謙遜卻好強
「回到蘭嶼,又要做達悟人,又要造船。可是我已經十多年沒有造船了。這十多年中間,我寫了四本書吧。」夏曼在稍稍遠離海風的家屋,又噴一口菸,感嘆地說:「成績不好啊。」
紀錄片的觀眾或許會有點疑惑──當夏曼說「成績不好」,這是指著作寫書的數量太少?還是獨木舟沒有造夠?開過計程車、搞過社會運動,壯年帶著創傷從台灣回歸故鄉的達悟作家,他到底渴望成為代言部落傳統的知識分子?還是充滿自信捕獵飛魚的勇士?
但歸根結柢,夏曼是痛恨「成績」的。《黑色的翅膀》寫不愛讀書的蘭嶼少年、《安洛米恩之死》寫排除傳統的國民學校。族人們太容易就學不好英語、算不對數學、說不清標準國語,在現代性大舉入侵傳統社會以後,游泳、捕魚、理解祭典不再有價值,祖島的驕傲蕩然無存。
所以紀錄片中,夏曼無法否認自己的困境。博士班讀到一半,這位達悟作家非常清楚,再加上寫作資歷,他可以輕而易舉當上大學教授。可是這張高等教育文憑,夏曼對之不無心虛,因為他害怕進入體制後,就會斷絕於自己的民族哲學,若從遠方回到部落時什麼規矩都不懂,那也只是另一種枉然/笨蛋。
《安洛米恩之死》裡面那個抗拒被學校馴化的叔叔,被人們當作頭腦有問題,最後孤獨地在療養院自殺。可是,如果對於祖先留下的事物一無所知,潛入海中的時候同樣會自卑得抬不起頭來。這一無解難題,隱隱貫穿於紀錄片《大海浮夢》,也迴盪在夏曼每部作品。
達悟人並不是沒有勝負心的。從夏曼的部落書寫,可以清楚看到蘭嶼傳統社會中的那種「謙遜又要強」──海邊戲耍的孩子偷偷比較誰的父親漁獲最豐,也會自豪洗練泳技或長時間潛水;出海的男兒如果捕獲大魚,就要在返航靠岸時用力划槳、激起被岸上族人深深注目的浪花(所謂mivaci);而部落耆老儘管強壯不再,但最後一次出海的心願都是,滿載飛魚而歸,此後口述給親友兒孫,成為最光榮的回憶。
與資本主義特意灌輸的成就焦慮、競爭文化完全不同,昔年的達悟男人,生命理想如此單純:他人敬重來自體魄強健、慷慨正直。到夏曼這一代,美德已經不敵現實,快速變遷的世界不再允許海洋民族僅僅依傍海洋生活。
▋三代達悟人
紀錄片《大海浮夢》還納入多部早年紀錄影像。六○年代黑白片政令宣導、八○年代低解析度社運影片,台灣社會如此好奇地關注「人之島」蘭嶼,其跨度已經超過半個世紀。
拜科技進步之賜,透過2025年的最新攝影鏡頭,美麗的海彷彿更加湛藍。但觀眾必然會注意今昔對照──核電廠與外地遊客,取代了寫著「追隨領袖」的黨國標語;招魚祭典充斥五顏六色T恤牛仔褲,而不再是整齊劃一白色丁字褲;曾經羅列於嶙峋海灘的獨木舟,如今則是停靠水泥碼頭的柴油機漁船。「今年全島的人,用(拼板)船捕飛魚,我部落兩個,漁人部落一個,椰油部落三個,總共六個。」
在九○年代李道明導演的紀錄影像中,畫外音朝向年輕的夏曼提問:父親夏本為何想要做船?夏曼靦腆一笑:這個我問過,不用翻譯。因為父親看到兒子一個人去抓魚,還得跟他人借船,很沒面子,決定證明身為人父的能力,親手打造家族船隻。三十年前的夏曼,表情難掩驕傲:「這艘船是為我做的。」多年後,祖父過世,兒子的兒子施藍波安,也從遠洋跑船生涯回歸蘭嶼故鄉。
紀錄片裡,父親夏曼和兒子藍波安一邊互相吐槽,在野林深處用電鋸放倒龍眼樹、在庭院裡燻製龍骨與雕刻船身花紋。成船當日,芋頭堆滿船身,家族聚會吟唱,表達來自社群的最熱切祝賀。
夏曼一家造船的故事,寫進了《黑潮親子舟》。而這部紀錄片《大海浮夢》,其本質還是「父子造船記」。
不無傷感的是,儘管最年輕的施藍波安,在多年徬徨後,暫時選擇回到原鄉,但比較祖孫三代的兩次造船,社會變遷的痕跡卻驚心怵目:當年祖父夏本不會講北京話,需要夏曼從旁翻譯,可是孫子卻能面對鏡頭侃侃而談。他承認碰壁的都市生活令自己感到迷失,同時也清楚在台灣島受教長大的經驗,讓自己「只是掛著達悟原住民族名字」而未能足夠熟悉不斷流失的傳統學問。
短短三個世代,達悟人失根的速度,大概比飛魚從海面躍出、逃躲鬼頭刀追殺還要更快。
在紀錄片後半,孫子手捧整盤燒烤大蝦,送去給喝醉會發酒瘋的「老海人」。影像不忍明說,但老海人已經不再捕魚,也不肯延續傳統祭典。夏曼看著逐漸走遠的顢頇背影,追憶起長輩在海波中驍勇善戰的往日美名,忍不住低聲自問:「意義在哪裡?」
▋島上的人怎會那麼虔誠?
這片大海或許看慣了獵食與被獵的生生死死,坐視鉅變,保持那一貫的無語沉默。儘管如此,勇士夏曼還有屬於自己的抗拒──1963年,夏曼的爸爸戴上銀帽、全身披掛,帶著幼子去參加海邊族人聚會。「我一直在思考說,島上的人,為什麼、怎麼會那麼虔誠?」夏曼自問。
如果目擊了真正的肅穆,那崇高一定終生難忘。
「今天帶著兒子這樣做。」夏曼家屋的庭園裡,父子同樣惦記著即將來到的papataw(招魚季),並計畫要製作來年需求的zazawan(曬魚木條)。在祖島二次生根的施藍波安,臉龐褪去了都市人蒼白,此刻他恭敬接手銀帽,捻起父親巡迴各國演講時受贈的少數民族錢幣,慢慢串上頸飾。等到木舟下海的那日,父子會共同祈禱,請求大海給予教導、給予接納。
「我們出海不一定要豐收,只要認真的去抓。」讀夏曼的作品就知道,在蘭嶼傳統,出海的責任即為豐收滿載,這曾經是達悟男子之間最在意的較量。豐收者臉上會保持謙虛的微笑,但豐收榮耀無可取代──不過,如今出海的族人越來越少,往日「豐收」心情似乎也就不必拘泥古法。
三十年回鄉,夏曼眼見堂哥不再上山、叔叔遠離大海,捕飛魚的族人更是棄用板舟……
在這個世俗凌駕神聖、部落疏遠海洋的時代,達悟詩人沒有選擇。於是他化身古老勇士,放下別人的筆、別人的字。這次,詩篇僅以肉身鑄造,勇士的強壯雙手,只需牢牢握緊自己的魚叉船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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