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傑／蘿蔔乾並不好曬

有些家常小菜看起來平常，吃起來味道分外地道，若沒有一定案頭手段，做起來終會和願望南轅北轍的，最後根本出不來那個味道。譬如曬蘿蔔乾。

曬蘿蔔乾工程細小，卻要掌上功夫。

第一步，最好選對白蘿蔔。

徵集那些看起來細皮嫩肉的蘿蔔，品相不好的蘿蔔切時會影響觀感。賈寶玉式的白蘿蔔就好下刀。關於白蘿蔔我寫過作文，教我的滑老師喜歡成語，我形容是那些「眉清目秀的蘿蔔」。老師竟後面打了個「×」。

多年之後我明白，這樣的斤斤計較的老師是培養不出大鬍子托爾斯泰的。頂多培養出我這一位鄉村信貸員（副股長待遇）。

緊接著開始第二步。

我姥姥是先把蘿蔔切成圓片，兩片摞在一起，平放案板上，改刀，切成二指長均勻的細丁，攤在一方簸箕裡，在屋裡慢慢陰乾，最好不要曝曬，烈日下曝曬的白蘿蔔縮水緊張，會影響日後的口感。晾曬至半乾為好，太濕含水分，太乾費牙，影響口感。

口感這東西說不清道不明，細微，抽象，還像神韻、丰采、氣質這類虛詞，沒法描述，如說「某種主義」。口感不像一篇社論可以大張旗鼓。口感只有問舌頭，問嘴巴，嘴巴緊，又不肯說。

我說的以上這些都是說的蘿蔔乾。

還有第三步。

蘿蔔丁曬到恰好時，上鹽，搓揉，稍停，入罐，封口。關鍵是最後一項，不經意之間，要有一捏小茴香粉撒到裡面。

村裡有的人家醃製前多給忘記了，我姥姥不會忘記。為啥加一捏小茴香麵？像我寫作文時最後一句話要加上一個感嘆號。為啥加？任滑老師也無道理去掉。

三五天之後，醃製的蘿蔔乾才可以出現在飯桌上，和它搭配的主食是玉米粥，配上一碗黃澄澄的「糊塗」，冬天的寒風裡，呼嚕呼嚕的聲音裡，有一種無法言說的神韻。

玉米粥有了蘿蔔乾，算是才有了格調。

儘管醃蘿蔔乾屬於鹹菜系列，想想，有一絲小茴香的氣息忽然閃現，實在出乎意外，吃飽之後，覺得裡面包含了一罈子鹹菜的精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