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栩×白樵/浪漫流連

栩栩(左)、白樵。(記者陳冠宏/攝影)
栩栩(左)、白樵。(記者陳冠宏/攝影)

門裡門外

十八歲出門遠行。隻身北上,除了飲食口味,平日最感適應不良的是通勤時間顯著拉長。新同學問那以前妳住哪?答曰:「住城裡。」

台南人講起城,多半沿襲自清治時期舊城區格局。城曾經是實體的城,立柵垛石,設牆與門。全盛時期台南共計有大小十四座城,而後逐一拆毀,現今口語中的城一般作虛指,實則還是說同一件事。

我家緊鄰著兌月門,按十八世紀眼光,不能算城內人。幸而今人不計較,自稱城內人一般都能過關。住城裡,日常食衣住行都有固定去處:食肉圓,上友誠或茂雄;麵包必須是葡吉;至於意麵,福榮恭仔小杜阿龍各有各的擁護者。名店迭出,其實來來去去不出方圓十里。台南小吃頗富盛名,但任何人向身邊的台南友人請教,不約而同都被推薦「我家巷口那攤」──我家固然不是你家,此巷亦非彼巷,點心選擇之多樣、風氣之普遍,由此可見一斑。

種種便利,說穿了都是歷史和文化積蘊使然。近年來,美食觀光日益蓬勃,無論多麼隱蔽的無名小店轉眼都進了必比登。作為(北漂中的)當地人,周間獨享,周末留給遊客,試圖從中尋求共好與平衡。

與妳相異,我的領地日久未移。除卻軍旅與歐洲求學,我在東門度過三十餘年。

妳信磁場與命定嗎(那探勘上升星座需回溯的出生時辰與地理座標)?是此回我細忖,才發現東門對於我的象徵。嚴格說,是「東」字。我出生於中心診所(忠孝復興站旁),成長散策永康街。囊括一切的青龍方位,其對境互補,無非是白虎所在之西。而西方代表的異國,是我終其一生探究與迷戀之物,那像命中的必然投射與返折。

台北都心,以永康街信義新生南路為骨幹,蘊藏此城的深層靈魂。這裡有最別致的物事與建築。先不提鼎泰豐原址,這裡有老東門人方知曉的通關密語如遷居前的逸華齋、九如商號或已消失的中心餐廳(讀裴在美《尋宅》才識得此舊時高檔西餐初建於中心診所內);高記、正記南京板鴨,以及引領新世紀芒果冰傳奇的發跡地冰館諸點,更是我與〈加州樂園〉一文提及的國中補習班同學們課前常廝混飲食所在。

東門之精,在它的靜。小鋪食肆眾,卻不喧不鬧的,在地者如我,穿梭永康街,也總有畫舫遊河似的閒賦與淺疏離感(當距離成為一種禮儀)。

當我們在此相遇

●栩栩

大學時代,鎮日流連於溫羅汀一帶的書店咖啡廳,越和平東路的次數卻屈指可數。永康街是台北城內觀光熱點,走在路上,日語抑揚有致,韓語聽感上則稍微黏一點,濁一點。遊客人手一本旅遊雜誌,我呢,前有傅培梅、韓良露等人為嚮導,後來習烹飪與花道,恰巧都在此地。

門面是展示給外人看的,每周定期造訪如我,一來二去,從過客漸漸變為常客。這一帶有淵源有講究的店家放眼皆是,常客卻不能不顧及實惠:珠寶盒樣樣好,小珍珠亦始終占一席之地──肉桂麵包尤其出色,摻黑糖,較他處更富節慶感。鼎泰豐終日滿座,街坊鄰里們同樣樂意光顧金雞園,一面吃,一面轉頭看窗外麵包樹虬結峭勁,簡直像宋人李唐手筆。金雞園遂成我和花道課同學們課餘續攤首選,對著樹,二次會怎樣也不愁談資。

此地居民不乏雅好花木者,門前總擺上幾盆盆栽,早晚出入順手施一點水,盆器瓦的瓷的塑料的水泥的都有,小如碗盞,大逾酒甕,大約是就近從建國花市淘來的,花木亦屬凡品──若是奇花異草,多半不會隨意擱置門口;再者,若非資深綠手指,普通人美化家居,總是挑便宜耐看好養活的──儘管尋常,綠植仍然逗引詩心,銜來靈光與觸動,本來,書的前世俱在這枝繁葉茂間。

文學使人有枝可棲。種類各異的植栽們相互掩映疊構出萬千風景,容納各式各樣的生命。而關起門來,門面也要過日子。

●白樵

從小穿梭於此,對植物印象僅有自家巷裡兩層樓高的麵包樹熟厚果實墜砸之景,隔鄰的雞蛋花樹,以及往年淡雅飄飄的八月桂花香。吸引我目光的,並非植栽,而是同妳說過的,東門堪稱此城異文化匯流的多元景致(歐洲首都總有河,巴黎塞納,倫敦泰晤士或布拉格的伏爾塔瓦,新生南路柏油底靜淌著瑠公圳,其上漂過〈次女子殘害體系〉引以為典之舊聞,一具喧騰保守年代的年輕女屍)。

出巷口往右沿新生南路走,在一棟古典式老公寓曾共存鴨蛋教與巴哈伊教台北分部。

旁巷舊美國在台協會員工宿舍已拆建為旅店,近處住著俄羅斯與東歐年輕模特(上世紀末新世紀八卦雜誌曾揭櫫的金絲貓群)。客家藝文活動中心於此,抬頭,若仔細留意,許多住家陽台,能見隨風飄的藏傳密宗五色旗。

瑠公圳有著名的清真寺(父母曾成婚於此)與天主教聖家堂,深入金華永康青田,方圓有蒙藏文化館,造型殊異的摩門教教堂(幼稚園搭車經過,綿延外牆的橢圓頂單凹室隔間,總讓幼小的我誤以為巨型澡堂)。

在教徒稱作聖殿的對街,如今摒棄占地廣闊的荒園,其內有兩層樓建物一座,旁隨灰石牆白底紋十字教堂。紅磚牆隔上的招牌已卸,此處,曾為梵蒂岡在台大使館。總有人疑惑為何我的小說與散文所涉文化繁複,從天主教、回教、藏傳佛教至多族裔混篇而伺,我以為,東門即是最好的解答。

私地誌

●栩栩

說來赧然,你提及的幾處景點不但大出我意料之外,比如五色旗與鴨蛋教等,我更是從未留心過。

同一地,不同人有不同的讀法。各式各樣的取徑,反過來又為此地折射出無限瑰麗蜃影。認識一座城,起初雖有按圖索驥之樂,隨著時光遞嬗地景汰換,最終勢必調整為另一更個人化的版本──顧盼處,往往也暗示著風格與傾向。讀書寫作同樣是這個道理。指南固然省時省事,畢竟失之於制式,倒不如慢悠悠一路晃過去,親自感受空間的光線、聲響與肌理,而後著手繪製個人路線。一而再,再而三,兜兜轉轉間忽爾心念微動:若非枝葉宛如違章建築般竄生,牽纏紛披,東門似嫌過分井然;轉念一想,假使將花木換作他物,這樣沒完沒了地長即便不招人煩,難免也要平添不少困擾吧。

至於我久居府城的親友們,早已學會對諸般美食評鑑一概冷處理,不跟風,但也不怎麼出言掃興,多少有一點睜隻眼閉隻眼的意思。文史餘蔭時而帶來豐厚的餽贈,時而沉重如包袱,而餽贈與包袱間關係綿綿,分辨是必然。

主場與客場,門外漢與巷仔內,如何在人云亦云中保有自我,豈止需要信心,在我看來,簡直是需要一點頑固的事。

●白樵

初抵一地,旅遊指南谷歌評價Yelp嚴選皆是參考,但我以為真正與城市,一塊區域發生關係,必得從個人習性興趣,從中延伸出私網絡與祕密路徑,再疊加他者抑或歷史,所有的差異座標方向,彼此對照,交織成跨主體性與城市的隔代靈魂轉移。

妳可知,阿盛老師大學畢業後,入報社,在羅斯福路桂冠大樓興建初代私淑班前,曾有時日租賃在青田街鄰近地?

幾年前仍於麾下習藝,早到的周五晚上,他多次同我回憶(那未及時落入孩童之眼如我的)上世紀東門景色。近新址鼎泰豐所在的大樓,盛師道,往昔多藏「一樓一鳳」春景,是任職報社時的他,得知的熱門商賈光顧地。

自我年幼時,此處坐落香火裊裊的大雄精舍與十方禪林道場。最情色的,並處著最神聖的,抗衡的中樞處境令初聞此事的我甚感震撼,但不久,遂想起滋養我許多的另處成長地,嬤家所在的龍山寺後巷,亦如是。對立面的傾軋與拉扯是地景的物理現象,卻成為性格與創作裡的深處核(詒徽說我的筆性具備「花莖插進爛泥的膽識」)。

妳知道現今新生南路信義路口,元祖雪餅正對面,車行相鄰點原是城內極大的狗園嗎?在我國小,許多景色隨國際學舍眷村的拆遷而變異,形銷。但那些隱性物,所有歷史的碎餘記憶都埋藏,沉積於我,一如我體內仍川流不息著,那條靜靜的瑠公圳。

栩栩(左)、白樵。(記者陳冠宏/攝影)

白樵

1985年生,INTJ-A,水瓶座九宮人。

外批右翼思想但實為左傾自由派。

少女系食品狂熱分子。已出版小說集《末日儲藏室》與散文集《風葛雪羅》。

栩栩

好吃貪睡,花道生徒。

患有拖延症和上台恐懼症,但偶爾寫作(竟然!)。

已出版詩集《忐忑》(2021)、散文集《肉與灰》(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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