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慶雲/足跡——懷念席慕德

1969年四月,旅德聲樂家席慕德,乘日航班機自香港飛抵台北。(圖/本報資料照片)
1969年四月,旅德聲樂家席慕德,乘日航班機自香港飛抵台北。(圖/本報資料照片)

席慕德六月二十日過世,讓我震驚。那樣一個生龍活虎,精神奕奕的人,兩個月不見,忽然就走了。去年十一月,聲樂家協會三十周年《大手牽小手》紀念音樂會,她本來也要帶著學生一起演唱的,後來因為腿腳不便,作了第一排的聽眾。四月又在音樂會見到她,她說後悔十一月沒有上台,因為看到連我都讓學生攙著,如履薄冰地走上去了。是的,我們都老了。很老了。所以知道彼此的不容易。

席慕德走的第二天,我給陳明律打電話。告訴她這壞消息。陳明律說:「她大一是我的學生呢。」的確,陳明律和我一九五○年進入台灣師範大學(那時的師範學院)音樂系,是第三屆。席慕德比我們低八屆。陳明律畢業後就留校任教,當了她的老師。大二後席慕德因為是聲樂主修生,換到江心美老師門下。一九六二年師大畢業後她和當年的陳明律一樣留校任助教,這是優秀學生才有的機會。但不久她就得到德國獎學金,到慕尼黑音樂戲劇學院留學去了。

席慕德是我羨慕和佩服的對象。聞道有先後。我從學聲樂開始就迷醉的德文藝術歌,和那時的台灣距離無限遙遠,是高高宮牆後面隱約洩漏的神祕仙音。除了在磨爛的唱片上一遍遍的聽,想學也求教無門。而在我盲目摸索的同一時間,想想席慕德在慕尼黑,天天浸浴其中,受了四年正規訓練。尤其她就是專注於德文藝術歌,是台灣聲樂界最早的一位。她一九六六年從慕尼黑畢業後第一次回台的獨唱會我沒有聽到,一直抱憾。而我直到一九六七年遷回台北,才開始在德國文化中心學德文,跟蕭滋老師學德文藝術歌,總算初窺了門徑。

一九七三年,我第一次到維也納進修之前,舉行了一場獨唱會,其中一半曲目是蕭滋老師指導的德文歌。那一段時間席慕德在台北任教。我久仰其名卻不認識。誠惶誠恐地讓三妹羅芳向席慕蓉打聽,席慕德聽了我的演唱作何批評。得到間接的回答是唱得不錯,德語發音還要再清楚一些。雖然多半是客氣話,還是給了我鼓舞和提醒。那時,席慕德絕對是國內極少數的德文藝術歌行家。

一九七五年,我舉行了第一場德文歌獨唱會,蕭滋老師伴奏。音樂會後東吳音樂系黃奉儀主任來找我去任教。原來席慕德去美國了。黃主任要我接替她擔任的德文藝術歌課程。就這樣,我成了席慕德的接班人。但我們還沒有真正共事。

一九八五年後席慕德回國,在師大等幾個學校兼任,我們才算有了交集。我喜歡她的大氣爽朗,直來直往,絕不扭捏,熱心積極。在癡迷德文藝術歌方面,我們更是有志一同,觀念相通。有一次一起擔任評審後,到我家喝咖啡閒聊。席慕德很羨慕地問,怎麼才能成為專任老師?——那時的師大音樂系進去時門檻高,進去後晉升難,尤其是聲樂組。我成為專任教授時其他幾位聲樂教授還都是我三十年前的老師輩。我算是新血。——我說,應該是系主任聘的。我要是系主任一定聘你。說後覺得,我從來對行政沒興趣,絕不會成為系主任。這豈不是空話?我就又說,我來寫封推薦信吧。當時就拿了紙筆寫了。理由是我們系應該開設德文藝術歌的課程,需要這方面的專家,又列舉了席慕德的成績。寫好當場拉著素來謹慎的劉塞雲也簽了名。第二天送去給系主任陳茂萱(令人難過的是,他也剛過世,比席慕德晚二十幾天)。席慕德就真的被聘為專任了。這是我生平的一件得意事,為母校延得好老師。我們的聲樂課,以開發和訓練聲音為主。即使是主修學生,在有限的時間裡也只能選唱幾首德文歌,不能有系統的學習。席慕德成為專任後才有了專門的德文藝術歌課程。我的聲樂學生,都被我要求去上席老師的課。他們學到很多東西,比當年的我幸運多了。連我自己,也間接從學生那裡私淑了一些她的學問。

席慕德開課,問我可不可以用我的那本書《舒曼藝術歌曲研究》作一部分教材。我說,錯誤疏漏很多,你順便改改吧。她的專著《沃爾夫歌曲集莫里克詩篇之研究》,才是我反覆拜讀查閱的大作。沃爾夫的藝術歌,是我仰之彌高,愛之彌深,卻不敢輕易嘗試的,德文藝術歌最深奧的內核。因為他的歌簡直就是從詩直接發展出來的。要不是深切瞭解歌詞的意涵,連欣賞都不容易。演唱它們更需要對德語韻味的準確把握。我向德文藝術歌作曲大家專場致敬的獨唱會有舒伯特、舒曼、布拉姆斯、馬勒,唯獨沃爾夫不敢拿出來獻醜。席慕德的書,是關於莫里克歌集最深刻豐富中文著作。

席慕德是稀缺難得的女中音,這種音色在德文藝術歌中有廣闊的揮灑空間。況且她的中、英、德文都好,以一位華人被歌德學院選派到東南亞巡迴演唱,傳播德文藝術歌文化,是不二人選。我雖然沒有聽過她那時的演唱,也可以遙想其丰采。而這個工作,她一輩子沒有放下。以傳教士的熱忱與信仰,堅信她所宣揚的是人人可以享受的福音。她繼劉塞雲之後擔任了八年的聲樂家協會理事長,一心一意要把德文藝術歌推到舞台中央。舉辦比賽,設立獎金,開講座,寫文章。做了很多工作。她一上任就大張旗鼓,籌備德文藝術歌比賽,決賽在音樂廳公開演出,引起社會的注意,也激勵了年輕歌手。我對她的行動力佩服極了,而自己根本幫不上忙,只能敲敲邊鼓。二○○一年十一月在聯副刊出的〈遠方的歌〉,就是應她之命為宣傳比賽而寫的。還得到她不吝讚許。二○○○年在音樂廳有一場「老」聲樂家們的演唱會《絕代風華》,也是她提議爭取來的。她安排節目,要求大家都唱德文藝術歌。我雖然樂意,也覺得不很妥當,建議她應該隨各人興趣選曲。後來果然放寬了這規矩。這是我第一次和席慕德,也是畢業演唱會後第一次和五十年同學的劉塞雲同台。那天唐鎮唱莫札特,劉塞雲唱理查史特勞斯,席慕德唱沃爾夫,我唱舒伯特。雖然不比年輕時,但玩兒得真高興。隔年劉塞雲病逝。如今唐鎮,席慕德也都走了。有些事,一生只有一次。因此珍貴。

席慕德獨身一人,精力旺盛,一心撲在教育學生和推廣音樂上。做她學生是幸福的。我總覺得,姑不論她的藝術造詣與深厚學養,以她的開朗個性,得體舉止,外表就很吸引人。她屢屢表示羨慕我有家庭兒女。而我當年何等羨慕她能自由自在地追求理想。一九九四年她到維也納做訪問學者。我跟她說,多年沒去浪漫的歐洲,你每天下午到街邊的咖啡館坐坐,說不定會遇到知心朋友。她很認真地問我:你覺得有機會嗎?我也認真地回答,一定有機會。這就是我最欣賞的席慕德的大方。我也相信很多人會欣賞。雖然未能如願,她也的確交了些朋友。蒐集了《莫理克詩篇》的資料。收穫滿滿。

這幾天,我在音樂圖書館網上看到她年輕時的照片,「四月十七日將在國際學舍演唱」。那時她應該不到三十歲,腰肢纖細,穿著流行的迷你裙,笑容甜美燦爛。是的,每個人年輕過,也都必須走完自己的一生,會經歷過許多階段。有得有失。沒有一個人可以實現所有的夢想。席慕德完成了自己的功課。或許她有時是寂寞的。然而誰不寂寞?席慕德沒有時間惆悵。她歡歡喜喜地,大聲唱著歌,大踏步走過。走出一條自己的路來,留下深深的腳印。於是有越來越多的人追隨。歌聲越來越響亮。她一點也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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