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再遠也就兩小時!」癌末媽媽盼見孩子,岳母痛哭指責女婿
【天使巡房 】
一年過了一半,那天在門診遇到上月底送走病人小雯的丈夫,因為保險 的緣故返回門診處理相關診斷書。我走過去除了關心文件是否處理妥當,開口問他近日可好。
「不能說好,也沒啥不好。」他望著我輕嘆口氣說:「人走了以後不就這麼回事嗎?幸好最後小雯沒有受太多苦,只是我們實在很難這麼快就放下她。日子總得要過下去,我之前答應過她的事情,我會努力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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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生 最後這段日子,醫護 團隊除了專注於處理小雯的疼痛與相關不適症狀。安寧共照師特別提供相關的心理支持與慰藉,希望能讓病家於人生最後一哩路上,感受到人間些許溫暖。
我記得小雯唯一擔憂便是年幼的兒女,若是不幸撒手人寰,最遺憾的就是無法親眼見證孩子長大。而丈夫承諾會竭盡全力照料一雙兒女,讓她可以安心。
回憶起小雯的母親,於小雯嚥下最後一口氣時,母親放聲大哭,身體癱軟無法坐立,近乎昏厥的姿態,嚇壞病房裡其他家屬。差點要先送她到急診治療,但是母親卻說什麼都不願意離開病房。
當時母親呆坐於病床尾,想要伸手觸摸小雯,又害怕淚珠滴落到小雯身上,讓她無法安心離去。護理師提醒母親可以摸小雯也能繼續與她說話,但是母親堅守信仰原則,緊咬著嘴唇,眼眶內盈滿淚水卻不敢動手。那一幕至今仍深深印在我的腦海裡。
小雯是她懷胎十月,經歷劇烈產痛後生下的孩子。從嬰孩時期的餵養到牙牙學語,從求學時期陪伴到長大成人嫁為人婦。於母親心底,無論小雯幾歲,她都永遠是那個經歷許多磨難後,艱辛養大的女兒。
當往生室人員推著小床,接小雯離開病房時,必須由兒子攙扶方能勉強行走於後的小小身影,此刻母親的心必定已碎裂為千萬碎片,永遠都無法縫補回原來的形狀。
因為這段記憶很清新,我也隱隱擔憂著小雯的母親,於是向先生問道:「那小雯媽媽還好嗎?」
先生低下頭後說:「小雯剛走的那一個星期,她天天都在哭,也不停地責怪我。」
關於這件事情,我在病房聽小雯母親提起過幾次。小雯在病發之前半年就隱約感覺到下腹部悶痛,當時因為工作繁重無暇就醫,所以自行服用止痛藥後並未將之放在心上或是就醫。而身為枕邊人的丈夫,對於小雯的些許異狀卻都不知情。
直到某天於公司因劇烈疼痛直至暈倒送醫後,才發現卵巢長出10公分的腫瘤,而且已經破裂出血。緊急接受手術後,最終病理報告是卵巢癌。因為術中發現腹膜也有大小不一的病灶,切片後是癌細胞轉移,所以最終期數是第三期,後續安排六次的化學治療。
完成六次化學治療後,本以為進入緩解期,但是小雯於滿一年後卻在肺部與肝臟出現復發腫瘤。
接續的治療沒有停過,但是腫瘤卻如同躲貓貓一樣,此消彼長。最終,因為腹腔內的腫瘤壓迫導致腸胃阻塞,而需住院接受全靜脈營養治療。
小雯住院期間曾多次提到想見孩子,但是先生總以醫院裡面細菌多,加上孩子寄住在苗栗老家,來回醫院的路程遙遠,所以一直拖延沒讓孩子們過來。
這部分讓小雯對母親抱怨過,她覺得先生只顧及自己,而未想過她思念孩子的心情。
小雯母親對我抱怨道:「路再遠也不過是兩個小時左右的車程,小雯覺得先生很懶惰,所以不願意帶孩子過來。」
「或許先生有他的考量。」我居中打圓場協調道:「孩子還很小嗎?難道不能自行搭車過來醫院嗎?」
「一個國小三年級,一個國一。」母親搖搖頭,「我可憐的女兒,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看他們長大成年?」
成年?如果以老大的年齡來看,至少還得五年,說真的,以小雯目前的情況,我還真沒有把握。
「那除了這件事情以外,小雯還有其他心願嗎?」我試探性地追問。
小雯母親搖搖頭,「不想死吧,不過誰會想死,只要有機會活,誰都想要一直活下去。」
我想起前段時間小雯向主治醫師問起,還能有其他治療選擇嗎?有沒有新藥可以嘗試?或是有相關的臨床試驗可以參加?
小雯與先生都只是一般上班族,家中並無恆產,也沒有能夠移來治病的多餘錢財。可謂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而主治醫師幫小雯詢問過臨床試驗中心,得到的答案是目前並沒有適合她加入的研究案,也沒有新藥適合她使用。所有的選項都走入死胡同,間接地為小雯宣判死刑。兩個月後小雯終究敵不過癌魔肆虐,近四十年的人生畫上句點。
我明白小雯母親的哀傷,一如天底下的母親一樣,怎能接受這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疼痛。而她對女婿的怨懟,終於在小雯離開後,接連爆發出來。
先生承受著喪妻之痛,還須面對岳母的責難,我想這段時間他心底必定也不好受。輕聲安慰幾句後,心上似乎承接了他語氣中的無奈與哀傷,我們道別以後,望著他離去的身影,一抹淡淡的哀傷浮上心頭。
這家人面對生命逝去的離別,表現出不捨與哀傷,在家人故去後的,需要多久時間才能恢復呢?
我想小雯母親必定需要長久的時間撫平傷痛,畢竟那是她牽絆一生的孩子。而小雯逝去前幾日曾對我說過這麼一段話,「我從未想過,我的一生居然這麼短,短到我沒有時間好好過日子。短到我有點後悔,沒有把握時間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直到現在,我還在想著,富士山上的風景,會是怎麼樣的美景?」
小雯很喜歡日本,卻一直沒機會出國旅遊。記得某次接受化學治療後出院前,我送給她一張日本富士山的明信片,鼓勵她身體好一點以後,可以考慮去爬富士山。當時小雯承諾我,會親手從富士山把這封明信片寄給我。
如今,那張明信片在哪裡?已經沒有答案。而這段承諾已是遙不可及的夢想,這是我與小雯之間永遠無法達成的諾言。
印度詩人泰戈爾的漂鳥集中有這麼一句詩是這麼說的,「Let life be beautifu 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
我個人非常喜歡這句話,同時將之解讀為:「人這一生應如夏花般燦爛,當故去之時猶如秋葉般寧靜。」
人啊!活著的時候應當如同夏花般燦爛,當我們活著的時候,要像夏天盛開的花朵那樣,熱情勇敢且毫無保留地展現生命的色彩與熱情,不虛度、不枉此生。當生命走向盡頭,回歸自然的時刻來臨,猶如秋天的落葉般寂靜,切莫帶著喧囂與恐懼,應該優雅地接受大自然的循環。
何不讓死亡不再這麼可怕恐怖,而是應當如秋日落葉般,即便蕭瑟也帶有一份安靜的美麗。
●專欄「天使巡房」,每月與你有約:那緹,來自北臺灣,素日在醫院裡打滾,看盡人生百態,於巨塔中陪伴病患走過人生低潮憂谷重新面對嶄新人生。更多暖心互動內容,敬請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