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與文學的對談:飲者, 擺盪於眾妙之門──高翊峰x蕭熠

(圖/聯合文學雜誌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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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醒您:禁止酒駕 飲酒過量有礙健康

採訪撰文|馬嘉駿
攝影|YJ
場地協力|覓到酒吧MEET

酒像是靈感的途徑,到達一個自身難以言喻的心境和狀態。好似文學,寫作過程中依賴且甘願被包覆在外人難以理解的朦朧恍惚之間。昏暗嘈雜的酒吧裡,我們在威士忌與調酒的觥籌交錯中,和作家高翊峰、蕭熠聊酒與文學的擺盪纏繞。

【艾雷島威士忌的孤獨和蒼涼】

Q 兩位對單一麥芽威士忌情有獨鍾,尤其「艾雷島威士忌」多有著墨。為什麼喜歡的是這支風味特殊,散發厚實泥煤味、碘酒藥味、海洋鹹味與海藻氣息的威士忌?

高翊峰(以下簡稱高):如果你是喜歡泥煤味的人,碰到艾雷島之後就再也無法回頭。喝威士忌像是一場馬拉松,當你跑遍了低地區、高地區、斯貝賽區、島嶼區,最後遇艾雷島時,就會是這場馬拉松的終點。我曾聽過一個比較戲稱的說法,島上居民認為若你沒辦法喝艾雷島,其實就是沒有喝懂威士忌。所以不管你喜不喜歡,在蘇格蘭威士忌裡,艾雷島應該是一個很特別的座標。

蕭熠(以下簡稱蕭):相較味道,因為它所在的產區,喝的時候有種很荒涼的意象,讓我更進入喝酒其實是有點孤獨的這件事。而雷島威士忌中海藻跟泥土的風味,又讓我覺得喝酒像是進入一個更大的循環,一個水的循環。雖然蒸餾廠只是在釀造威士忌,但是跟當地的風土還是有很多的關聯。

高:我曾去蘇格蘭拍攝一個與酒相關的節目,恰好有機會看見下雨,接著雨水流進腐植層的地表。在艾雷島許多勾兌用的水,便是取自這樣本身就充滿泥煤的水源,它確實是一個自然水循環所造就出來,一種天然的狀態。

剛剛蕭熠提到的孤獨,我在蘇格蘭的高地區也切身感受到那股蒼涼感。特別是當地季節變化豐富,秋冬之後整個大地沒有植被顏色,在雪白狀態覆蓋之前所投射出來的褐色,就是泥煤本身的顏色。所以那種孤單的感覺,基本上在整個威士忌製作過程裡,確實有一部分是這個樣態。

我也記得有次住在蘇格蘭一座古堡,某天早上散步,遇到古堡旁維多利亞時期花園的年長管理者Peter。他一個人住在離城堡二、三十分鐘車程外的房子裡,在下大雪的蘇格蘭冬天,喜歡在家讀歷史書。那獨處的狀態對我來說,非常蘇格蘭、非常威士忌、非常適合烈酒。

蕭:說到蘇格蘭,會想到強風、高地,可能會把一些原有的東西吹開,露出原始的地貌。住在台北,人跟人之間覆蓋很嚴重,大家應該很難有完全孤獨的機會,有點像是很厚的植被,沒辦法看到任何裸露的土層。所以如果可以有個契機,不只是心靈上的,或是地理上的真正孤獨,那好像會是一個很清涼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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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飲的疆界】

Q 兩位習慣獨飲?或是與朋友們一起喝?

高:現在喝酒的時刻大多是獨飲。寫作《恍惚,靜止卻又浮現》時,書桌底下有十幾瓶威士忌,桌上永遠都會有一、兩個不同的杯子,有時是可以聞香的標準杯、加水的Highball杯、或是純飲的威士忌杯。我覺得獨飲它就是一個儀式,開一瓶從來沒喝過的威士忌,我大概會喝三杯,第一杯一定是純飲,之後第二杯加水,第三杯再加冰塊,這個習慣好像建立起來之後一直都沒有特別改變。

獨飲跟寫作有些關聯,絕大部分的時間都是一個人在進行。它既是儀式,它有程序、方法、心境,跟現在很重要的寫作生活上是有直接連結的。

蕭:前陣子有個特別經驗,比較像是很多人在一起獨飲的聚會。因為有位朋友過世,我們便請了調酒師朋友,來調他最喜歡的盤尼西林。他對盤尼西林有很強烈的喜好,所以我們特別依循他喜歡的方式製作。記得光是冰塊,一定要五公分乘五公分大小,然後一定要用生薑、新鮮的檸檬汁。過程中,回憶起他以前其實都有跟我聊過這件事,才真正地想到他獨自一人在準備這些材料。

高:這是一個溫暖又悲傷的記憶。

蕭:我們那時候其實有考慮要不要把調酒的儀式放進紀念聚會,雖然他的過世跟酒有點關係,可是後來覺得也不能把酒當作一個不好的回憶。

高:酒千萬不能是不好的回憶(笑)。這個跟你的短篇小說〈眾妙之門〉有關嗎?

蕭:對,因此會讓我覺得,好像一個人的獨飲,其實到後來是有一點點危險的。因為他在獨處的狀態,完全沒有束縛情況下,可能跨過某個界線。

高:這我可以理解。前幾年唯一一場大醉,就是父親去世之後,沒有印象是怎麼回到家,隔天才發現胸口撞了一塊非常嚴重的瘀青,後來家人說他們是聽到一聲巨響,才發現我摔倒在樓梯上。那次大醉之後,我兒子就跟我約定,不可以再喝成這個樣子。

蕭:他那時候有嚇到?

高:對,他從來沒看過我喝醉成那個樣子。所以喝酒這件事,非常需要像是韁繩一樣的東西把你拴緊,那個栓緊我的就是我的孩子,我在家裡不管怎麼獨飲,都會有一個很明確的界線。獨飲時最危險的一件事情,就是你沒有那條疆界。

【酒與文學 繞道抵達的終點】

Q 酒的每件事似都跟文學相像,好比年份、好比癮,好比一個個仍在醞釀的橡木桶。兩位怎麼看酒與文學的關係?

高:我想從《眾妙之門》談起。《眾妙之門》寫的是阿道斯.赫胥黎使用麥司卡林的藥物經驗,書名借用英國詩人威廉.布萊克的詩句,詩中寫到若我們將自己的知覺之門全部打掃乾淨,那麼我們將可以看到所有事物的原貌。赫胥黎在書中也提出一個討論,藥物本身開啟了「繞道(by way)」,提供一個人藉由藥物,以繞道的形式抵達、發現某一種類似宗教的靈視。我覺得這件事情和酒精相呼應,同樣提供了一個繞道的過程,讓你發現某種酒後的自覺狀態。

回過頭來看,文學從來不直接把事情講清楚,其實也像是繞道。不管是赫胥黎的《眾妙之門》,或是蕭熠的〈眾妙之門〉,它都有一個有趣的繞道,有些終點是必須繞道才能抵達。酒精、文學的本質,我想是同一件事。

蕭:寫〈眾妙之門〉便是因為那位逝世的朋友。我們都從紐約搬回台灣,可以感覺到他好像有些掙扎,剛開始他一個晚上喝兩、三杯,後來一個晚上可以喝八到十杯調酒。我可以理解他很喜歡那個狀態,但就像文學一樣,我們做的事情像是在走鋼索,但他沒有準備任何的安全網,或是繩子去保護自己。

我那時有介紹赫胥黎的《眾妙之門》,希望他可以不需要肉身地進入這個險境,利用文字作為探針去達到同感。只是後來他無法顧及,好似已經一腳跨過那道門。

所以我有時會想,不管是喝酒或是文學,其實都是非常冒險的事。因為你必須要兩隻腳踏在不同的地方,然後你要記得你在哪裡、保持平衡,不然將會墜落。酒和文學都有這樣的危險性。

高:我自己的心態是如果喝酒能夠不要有界限,就一直過去。很誠實地說,我其實沒有辦法完全說服自己,喝酒為什麼要有疆界?一個喜歡喝酒的人,就像一個真正喜歡跑步的人,會跑到十五公里就停下嗎?不會,當他可以跑到三十公里時,他會繼續往四十公里邁進。

如果沒有喝酒去到達一個靠近眾妙之門的地方,很難去理解在門裡頭,持續一段長時間、一定程度的衝擊、傷害、撕裂,或者是情感上的潰堤。沒有靠近抵達,很難發現這些情感的意義或是動力在哪裡。

透過獨飲、透過威士忌,去抵達不太知道自己在幹嘛,但還有意識支撐,我覺得那就是喝酒最好的狀態。

蕭:我覺得獨飲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因為是自己喝,不會有人目睹失態的行為和潰堤的情緒。一旦有觀察者的眼光在旁邊,或是他者的記憶來干涉,就會有後果產生。我常常目睹別人喝醉,看起來非常像是生理上的一種發洩,伴隨著斷片、路倒,我會希望我不要變成這樣。

談到寫作,曾經嘗試喝比較多的時候寫,第二天會覺得那些文字是不可以用的,感覺完全地飄走了,所以我可能喝一點點就好。

高:我最怕喝一點點。(笑)大家不是都說睡前喝一杯酒比較好睡嗎?我喝一杯精神超好!

蕭:對!精神會最好。

高:回到寫作,喝個三杯左右威士忌的狀態所寫出來的文字,我倒很喜歡。因為只喝三杯,離眾妙之門還很遠(笑),思緒相對理性而感知全開,但結構力是全部在自己掌握之中,又帶有某種自由的奔馳感。像蕭熠說的,那樣的文字好像不太合適,可是我蠻任性的,會盡量保留那樣突然之間靈脫出來的文字。

《聯合文學第464期》
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3-06-01
線上出版日期:2023-06-07
出刊頻:月刊

更多「飲者, 擺盪於眾妙之門|高翊峰 X 蕭熠」精彩文章,都在《聯合文學》雜誌2023年6月號(NO.46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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