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永河/舊燕歸巢

寒食將近,花事已歇。柳絮在空氣裡游移,細雨無聲,把春天慢慢收起來。田裡的事漸漸多了,鋤草、施肥、培土,日子被泥土與汗水悄悄填滿。是在這樣的午後,我忽然聽見簷下,一聲熟悉的呢喃。抬頭,一抹剪影掠過光影交界。牠們回來了。

老家的這窩燕巢,已懸在屋簷下多年。當年那對燕子啣泥築巢,我們曾不只一次伸手干預,或驅離、或破壞,只為預防將來落地的汙穢與不便。即便如此,百折不撓的雙燕始終不退。

熱門小說

泥一點一點地銜來,日復一日,像某種無聲的執著。最後,父親說:「就讓牠們待著吧!」那一句話落下來後,一切便安定了。燕巢成形,像一只粗拙卻牢固的碗,貼著屋簷,也貼住了我們生活的一角。

白日裡,雙燕往復於天空與屋簷之間。一隻守巢,一隻覓食,輪替之間默契天成。入夜後雙雙歸來,在仍有餘聲的人間氣息裡,靜靜伏著。過沒多久,巢裡多了細碎的聲音。幾張微張的小嘴爭相伸出,似未有飽食的一刻。親鳥來回穿梭,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刻。牠們的飛行變得密集而急促,像一段看不見終點的勞動。有時我站在廊下,看著那樣的往返,不知為何,總覺得熟悉。

日子推移,糞痕在簷下悄悄堆積,廊上窩巢亦漸容不下日益長成的幼鳥。幼鳥開始站上巢緣,巍巍顫顫,牠們終要離開那個曾經容納一切的弧形泥壁。第一次振翅,多半狼狽。拍了幾下就墜落,驚慌失措。上方的親鳥盤旋、呼喚,聲音短而急,像是在催促,也像在等待。然後,又一次學飛。幾日之後,牠們已能隨親鳥穿梭屋宇,徜徉天空。飛累了,四五隻燕兒就站在電線上歇息,高低錯立,彷彿一行停在空中的音符。

漸漸地,已分不清誰是親鳥,誰是初飛的幼鳥。燕巢仍在,但不再承載全部的身影。夜裡,只餘一兩隻歸巢,其餘散落在枝頭與電線之間。天地忽然變得很大,而巢,變小了。或許從一開始,它就不是為了容納一生。

時序在群燕日日翱翔於天地曠野中,悠悠流逝。夜涼如水,風信催促著燕兒得動身飛往溫暖的南方。屋宇旁、廊簷下,著黑白相間禮服的紳士身影消失了,啁啾聲響也隨風而逝。

但我知道,等風再暖一些,牠們會回來。或者說,回來的,從來不只是牠們。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生活的風景

延伸閱讀

純之溪/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許永河/舊燕歸巢

鐘佩玲/意外的單身假期

九里安西王/消失的解剖蟑螂實驗課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