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士緯／以島嶼蝶蛾，體驗博物學的時間尺度

我們每日的生活中，再不經意，也會感受到他種生命的存在：一片劃過臉頰的落葉、一隻與單車同速的蝶翼，或倒垃圾而與之相遇的「強」者……這些「他者」若能撿拾一二，並被系統性集結成博物館的主題，將會是什麼樣的呈現？切入點可以是什麼樣態？又要用什麼心態來導引與觀展者的關聯？

我所服務的國立臺灣博物館 ，前身為1908年成立的「臺灣總督府民政部殖產局附屬博物館」，在日治初期「殖產興業」的政策方針下，成立初衷包含藉由蒐集、陳列臺灣島的動植物等標本，以向世界昭示這座南方殖民地的豐饒物產與開發潛力──「臺灣最早的自然史博物館之一」是它最概要的定位。時至21世紀初，「現代知識的啟蒙地」成為臺博館對外的宗旨名片。在如此極簡化的場域背景下，可以想像若期待透過一個展覽呈現「多樣生物」，就不只是擺置「繽紛生物標本」，或是就生物的研究內容進行「科普化」轉譯這麼簡單，而是得冀望將生物的故事最終拉到公民參與及文化奠基的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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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白來說，生物多樣姿態與人文多元價值之間，是籌畫展覽的團隊所期待搭建起來的橋梁。

生命的豐富性源自關聯

現於臺博館展出的「島嶼飛行──臺灣蝶蛾生存記」特展（編註：展期至11月1日），即是上述所思所想的具象化。於臺博館本館東側100坪古蹟特展空間，大體將「自然史」、「博物學」或「生物多樣性」等各時代描繪生命面貌與人類探究的詞彙隱蔽，改以強力視覺導向的敘事方式，期待讓民眾直截感受策展團隊對「在地、當代、微觀、關聯」等概念的邀請沉浸；表面看似揭露生物繽紛，內裡則冀望連動觀者的生命觀與價值觀。

概念1，在地：特展中展示逾三百件標本，絕大部分來自臺灣本地，憑藉博物館長年的研究典藏、蝶蛾研究者與關注者經年積累所存證的大量標本才得以呈現。我們將一隻隻蝶蛾標本以近乎最好的工藝等級製作，企圖經由美感消除過往不知源頭的「恐蟲」傾向。「第一章｜飛舞的起點：從卵到鱗翼的故事」呈現蝶蛾生活史──柔軟幼蟲若以酒精浸泡會變色，此次與農業部林業試驗所合作，利用冷凍乾燥技術保住幼蟲生前的綠色調，成為連昆蟲科班生都會感到驚豔的區塊；「第二章｜演化與島嶼：在不同海拔高度中發現蹤跡」則將重心放在全球陸域所占面積約萬分之二點五的臺灣，介紹這座高山島的蝶蛾家族特性、海拔梯度上演的色彩妝容、食性差異等故事。

概念2，當代：生物的基礎知識並非如同「教科書」般所有事情都清晰明瞭，而是透過一代代研究者以實證與觀點於期刊產出。特展高比例呈現近20年國際與臺灣對蝶與蛾知識的進展；隨著技術發展與公眾參與，人類愈明瞭所知趕不上未知的浩瀚──召喚更多人參與觀察和研究，幾乎是唯一讓人類與他類生物在生存上雙贏的途徑。

概念3，微觀：要將一件件手掌、甚至指甲大小的蝶蛾標本展示出來，單靠製作良好的標本並不足夠，我們利用扎實的標本數位典藏流程，再藉由展示製作廠商「格式設計展策」多方嘗試輸出的清晰度與質感，得以將標本影像實體化，讓觀展者能直截與標本本體對應。

概念4，關聯：蝶蛾物種或同種個體間、幼蟲與寄主植物、成幼蟲與天敵、與大尺度的地理格局與環境溫度等因子之間，以萬、億年的尺度計數，祖先們的互動與遭遇成就了當下每一隻蝶蛾個體的生存面貌；這些故事在展間經由前述設計考量，統合成發生在臺灣島的蝶蛾精粹事件。

飛行的姿態是生存的副產物

蝶蛾的成蟲具有翅膀而善飛，然而善飛並不代表飛得快，而是得應對生物互動與環境限制等壓力──這也是貫穿「島嶼飛行」全展的核心議題，並由副標「臺灣蝶蛾生存記」落實於第三到五章。「第三章｜蝶蛾祕寶：賴以生存的絕活」與「第四章｜夜的信差：暗影中的多重訊號」，呈現天敵或同種個體的翅身紋理與飛行行為造就多樣的生存策略；「第五章｜飛行危機：蝶蛾現代生存大挑戰」呈現人類走入蝶蛾的世居地後造成的族群衰退、滅絕或增長……要由這些千姿萬態收斂回到生存議題，是個挑戰，而開展至今半年餘，也收穫不少正面回饋，好比曾來觀展聽導覽的政大廣告系同學便告訴我們：「令我印象最為深刻的，是一隻蝴蝶原本的長相與被鳥類啃咬過後的對照圖，可以感受到生命的堅韌以及大自然演化的力量。」

人工智慧盛世下的幽微場域

當代人類的重要課題之一，是如何在人工智慧發展鼎盛之下，一邊善用以有效率地解決庶務與開發新專案，一邊又得在這種時代紅利的浸淫間，緩慢發展出自己的獨特性。一邊高速，一邊慢調，聽起來科幻，卻來得過於真實。

在這樣的氛圍之下，長久被視為積累觀察、展示物件與述說觀點的博物館，應該扮演什麼樣的公眾器皿，讓有緣來訪的民眾瞧瞧所裝填的「菜色」，並讓他們在來去之間，不只是一窺稀世品與獲得硬知識，而是能在後續人生中的某個時機點與展覽有所關聯，甚至嵌入自身，生成專屬的獨特性？於展覽尾聲「第六章｜共翅之境：從科學到人文的視野」，藉由藝術家王宗欣先生演繹的標本即時投影，於廳底投放既真實又流動的生物形體畫面，試圖讓觀展者無論過往熟悉程度如何，都能將那一抹自然顏料或配色搗入自身的領域知識，揉合出新的靈感荒野。

「愈多元，愈獨特」、「愈在地，愈國際」，或可作為這個展覽承辦人暨文案統籌者的我，對於運行已半年最簡潔的階段性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