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蔡芷芸/平行過後
【漂亮告別 】
李立榕即將在週末迎來二十七歲生日 。火象星座 的他愛熱鬧,但今年打算只找三個好友簡單聚聚,派對 等三十歲再辦。
週六夜,李立榕精心裝扮,全身鏡映出一名時髦有型、眼眸帶點嬌嬈的帥氣潮男,和平時西裝筆挺的模樣截然不同,他滿意地出門。計程車上,他掏出小鏡子做最後的儀容確認,用手指順了順眉毛。後照鏡裡司機不太友善的瞥視他早已習慣──這張俊美臉蛋從小就為他招來不少注目,國中時甚至慘遭霸凌,只因那群人看不慣他不夠陽剛的氣質。成年後,他養成一週健身五天的習慣,決心為自己鍛鍊出精實強壯的防禦外殼,將柔軟留於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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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朋友住處,李立榕在公寓大門外按電鈴,注意到身邊站著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輕男子。兩人一前一後爬到四樓,停在了同一扇門前。
「你也要去七十九號四樓?」李立榕訝然問道。
「對啊。」男子直瞅著李立榕,眼神清亮。
內門拉開,屋主吉米熱情高呼:「你們同時到喔?太巧了吧!」
進屋後,李立榕立刻把吉米拉到餐桌旁用氣音問:「你怎麼沒說有帶人?」
「臨時決定的嘛,而且他應該是你的菜吧?」吉米故意眨了眨眼。
「死三八。」李立榕瞪吉米一眼,嘴角卻不住上揚。
五個人在客廳吃披薩喝紅酒,無比愜意。新朋友叫阿奇,比他們小一歲,在百貨專櫃上班,單身半年多。吉米忍不住抱怨阿奇的前男友是個到處約炮、借錢不還的爛人。
「你人太好了吧?逼他還啊!」李立榕喝了口酒,替阿奇抱不平。
「他電話變空號,搬家也沒留地址。」阿奇聳了聳肩說。
「章煒奇就是爛好人啦,遲早跌進大屎坑。」吉米高聲挖苦。
「少檢討受害者!」李立榕幫阿奇斟滿酒,「別理他那張賤嘴。今天我生日,Cheers!」
阿奇與李立榕碰杯,雙眼笑成弦月。
酒酣耳熱、笑鬧歡騰,他們走板地唱了亂改歌詞的生日快樂歌,壽星吹熄蠟燭後替大家切分蛋糕,生日在夏天的他永遠買不到最愛的草莓口味。
「你幾月生日啊?」李立榕問,將第一盤巧克力蛋糕遞給阿奇。
「二月初,常常下雨。」阿奇接過盤子。
「二月是草莓產季欸!我超愛草莓。」
「那等我生日,買你喜歡的草莓蛋糕,你一起來吃。」阿奇含著滑順的苦甜奶油說。
「這不對吧,怎麼沒先約我們啊?」吉米調侃道。
「我很識相,我不吃草莓,就留給你們『兩個人』吃啦。」韓韓意有所指地說,大夥兒隨即起鬨歡笑。最後,這場生日聚會直到凌晨四點才散場。阿奇陪喝醉的李立榕漫步至路口等車。
「榕哥,你現在沒伴嗎?」阿奇的手臂被李立榕緊緊攬住。
「沒有啊,你要幫我介紹嗎?」李立榕步履蹣跚,身子重心偏向阿奇。
「你條件這麼好耶,怎麼會沒有?」
「你覺得我條件好,鎮滴嗎?」
阿奇噗哧一笑,說:「哥,你知道你走音了嗎?」
李立榕停步,和阿奇相互凝視,接著一起爆笑開來,笑聲就像熱鍋裡的爆米花,起初只是壓抑不住的幾聲啵啵竊笑,隨即炸開,劈哩啪啦地響成一片香甜,輕盈地撒落靜夜。
隔天下午,李立榕被陣陣頭痛吵醒。他發現自己安適地躺在床上而非地板或門邊,不僅換好了睡衣,連頭髮都是香的;檢查客廳與浴室,完全沒有嘔吐痕跡,髒衣服也好好地丟在洗衣籃裡。翻找食物時,他看見冰箱磁鐵下有張紙條,寫著:「你口袋裡的東西我放在電視櫃上,怕你丟進洗衣機。」署名是「奇」,還有一串電話號碼。
李立榕倒吸一口氣,腦海迸現昨晚阿奇送他回家的片段畫面。他強壓下滿腹的羞與慌,先煮一壺咖啡,再緊張地撥電話。
「喂?」是阿奇的聲音。
「我是李立榕,我看到紙條了。沒打擾到你吧?」
「沒有啊,正無聊呢。你有宿醉嗎?」
「一點點,不過醒來發現身體香香的心情很好。該不會是你幫我洗的吧?」李立榕故作輕鬆地開玩笑。
「澡是你自己洗的,但我幫你吹了頭髮。怎麼樣,失望還是放心了?」
「那我是不是也該幫你吹一次?還是請你吃飯當報答?」
「我可以貪心一點,兩個都要嗎?」阿奇率然拋出直球。
「吃飯當然可以,吹頭髮嘛……看你魅力囉。」李立榕的嘴角揚到極限,頭痛徹底消失。
「好啊,那我們下週約會怎麼樣?」阿奇飛快接話。
「沒問題,想吃什麼都可以。」李立榕耳根發燙,胃裡的蝴蝶翩翩起舞。掛電話後,他像個初戀的青少年在客廳來回踱步,笑得合不攏嘴。
隔週六晚上,李立榕頂著新髮型、噴上心愛的昂貴香水前往約會。餐酒館的氣氛與餐點堪稱完美,但他不斷告誡自己切勿期待過頭,過早編寫未來劇本是他的老毛病。平常心、平常心,他在心中不斷對自己喊話。
「你還記得上次要我幫你介紹對象嗎?」阿奇一手撐著臉,一手戳著調酒裡的橄欖。
「真假?我不記得了。」李立榕囫圇吞下一大口燉飯和羞赧。
「我當真喔。我都想好要介紹誰了。」阿奇指了指自己,「我,章煒奇。」
「誰?你?」李立榕愣了兩秒。
「對啦!你是不是忘記我全名了?」
「我記得啦。」李立榕用調酒潤喉,「那時候我又沒醉。」
「那天關於你的事我都記得特別清楚,因為我想更瞭解你。」
李立榕放下酒杯,藉著酒膽問:「我是你的菜嗎?」
「是啊,那我是嗎?」
李立榕旋即笑道:「是啊。」
「那我介紹我自己給你,可以嗎?」
「可以,很可以。」李立榕毫不遲疑答道。
兩人相視而笑,以調酒碰杯。李立榕決定卸下心防,縱身躍入愛神遞來的糖蜜罐。
接下來兩個月,他們維持每週約會一至兩次的頻率。真正確認關係是在一個平凡的週六夜。兩人窩在沙發上看電影,阿奇突然轉過頭問:「榕,我可以向朋友圈宣告你是我男友了吧?」
李立榕正起身子,挑著眉說:「我們都走到這一步了,你不當我男友,難道只當炮友嗎?」
阿奇笑著往李立榕手臂揍了一拳,他假裝重傷、順勢倒進阿奇懷裡,低聲說:「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沉浸在濃烈幸福中的李立榕,深信章煒奇即是老天送他的最棒禮物。
兩人就這麼一路相伴,度過了李立榕的二十八、二十九與三十歲生日。三十歲那年,他如願在夜店包廂舉行派對,玩鬧通宵。狂歡隔天下午,阿奇趁他賴床時,悄悄將一只銀色尾戒套上他的左手小拇指。他睜眼坐起,驚喜又感動地凝視著手指上的無瑕銀輪。
「我真正想給你的,是戴在這裡的。」阿奇摸了摸男友空蕩蕩的無名指。
「我懂……」李立榕欣賞戒指的目光微暗,「但那根本是天方夜譚,我們連走在路上都不敢牽手了,還結婚咧。」
「希望有朝一日我們可以在臺灣合法結婚。但我們能走到那天嗎?哈。」阿奇苦笑著說。
「一定可以,只是要過的難關不少。」李立榕想到父母,笑意隨之收攏、下巴緊繃。
「你三十歲了,好老喔!」阿奇捧著李立榕的臉浮誇大喊,藉此轉移話題。阿奇的家人都在國外且關係疏離,不必面對出櫃壓力,他知道家人是男友心中一道極難跨越的坎。
「靠夭,你才小我一歲!」李立榕輕拍開阿奇的手,嘴角帶嗔。
李立榕父母的思想保守又傳統,因此他很早便明白,每當碰到和他們立場相悖之事時,不必爭論,敷衍順從即可。他滿三十歲後,父母催婚的頻率暴增,動不動就追問他有沒有認識異性,更嚷著要替他介紹,讓他備感煩躁。偏偏他又是獨子,儘管不願面對,傳宗接代的壓力仍有如急著抓接替的鬼,死纏他不放。
二十幾歲時,李立榕曾試探過父母對同性戀的看法。某一晚餐桌上,他刻意提起某個高中男同學交了男朋友,只見父母面色立刻鐵青。
「你最好不要再跟那個同學來往。」李母說。
「男生跟男生交往,真變態!」李父痛罵。
「那假設我是同性戀,你們會怎樣?」李立榕一邊優雅地挑著魚刺,一邊發問。
李父重重放下筷子,咬牙切齒道:「不准問這種問題!你如果是同性戀,就不是我兒子!」
「我們家教好,不可能有那種不正常的孩子。」李母補充。
「那怎樣才叫正常?」李立榕再問。
「男人和女人交往結婚生子才叫正常!」李父拔高音量強調。
「為什──」
「吃飯!菜都涼了。」李母連忙打斷,替父子倆夾菜。
李立榕閉嘴吃飯。這櫃,看來是出不了了。但只要他和阿奇繼續相愛相伴,即使戀情無法見光或得到家人祝福,倒也沒那麼緊要。
三十四歲那年,李立榕升職漲薪,並和阿奇展開了同居生活,感情昇華至細水長流的階段,安穩美好。然而職場情場雙得意時,命運卻給了他沉痛一擊。
元宵前夜,李立榕的姊姊李立玲因嚴重的產後憂鬱症而選擇輕生。那時,大家都以為她多休息、想開點就能恢復正常;她也以為只要逼自己無視心中的魔,魔便會放過她。可所有人和她都錯了。此後再無團圓。
女兒離世讓李母陷入深深自責,身況愈下的她,隨後竟被診斷出癌症。雙重打擊將李立榕擊成一個敏感多愁之人,父母只剩他了,他暗誓絕不能再讓他們悲傷。於是為了讓雙親舒心,他開始瞞著阿奇,參加一場又一場的相親。
李立榕頓時成了具失魂走肉。白天他是不苟言笑的主管,回家要隱瞞愛人相親之事,在原生家庭還得演成孝順的直男兒子。他找不到完美的兩全方案,只能任由日漸肥大的罪惡感荼毒自己。
這天,李立榕回家和父母吃飯。席間李母面帶喜色說:「上次那位王小姐還不錯,要不要約她來家裡吃飯?」
「你們決定就好。」李立榕淡漠地說。
「那就下週日中午。小榕你有空吧?」
「有。」李立榕一想起阿奇,胃部猛地一陣攣縮。
這陣子伴侶的情緒變化,阿奇並非毫無察覺,但他選擇默默守護、不過度詢問。但一個週三晚上,李立榕從父母家返回租屋處時,臉色卻異常難看。
阿奇關切問道:「怎麼了?你爸媽是不是又說了什麼?」
李立榕沒答話,反而先開了瓶啤酒猛灌。
阿奇擔憂得眉頭緊蹙,又問:「你平日不喝酒的,今天到底是怎麼了?你這樣我很擔心。」
「我連喝啤酒的自由都沒有了嗎?」李立榕的負面情緒兀地爆發,「每個人都說擔心、關心我,有人問過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嗎?」
「榕……發生什麼事了?」阿奇憂心忡忡。
最後一口酒入喉,李立榕幽幽地說:「他們要我跟王小姐結婚,越快越好。」
阿奇腦中起了一片濃霧,半晌後才顫聲問:「王小姐是誰?」
「親戚介紹的,我見過她幾次了。對不起……」李立榕逃避著阿奇的注視。
「你都瞞著我跟她見面?」阿奇怒火頓起,臉頰發燙,「跟女人結婚,這犧牲會不會太大了啊?」
「你以為我願意嗎?我媽說她死前的唯一願望就是看我結婚生子!」李立榕嚎啕大吼,「她的癌細胞復發了。」
那句話語彷彿一隻巨型神掌,殘酷地將阿奇推入痛苦深淵。「那我們怎麼辦?」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李立榕哭得雙肩猛烈顫抖。阿奇跟著哽咽起來,伸出的手懸在半空,最終只是無力地放下。他們曾經美好純粹的愛情,在這一夜過後,成了一坨沒人想碰的餿物。
不久後,李立榕以照顧爸媽為由搬回家。離租約到期剩兩個月,房東問他是否續租,不敢面對阿奇的他只得傳訊息問,隔天便收到簡短回訊:「不續約,我會搬走。」
李立榕打了一串關心文字,又隨即刪除。他躲在公司廁所隔間無聲痛哭,深知自己最珍貴的一部份已隨那個週三夜死去。後來,他順從父母期望與王小姐低調結婚,走上了世人眼中、通往勝利組的正軌──立業、成家、育兒。他穿著光鮮的皮,皮下藏著遊走於血管的遺憾。他每晚輾轉難眠,仰賴安眠藥入睡,醒來再繼續扮演好丈夫、好父親、好主管,真實的自己則被丟進心底陰暗角落的一個破爛紙箱裡,腐敗生霉。
李立榕五十五歲那年,臺灣同志婚姻 合法了。看著新聞的他百感交集,不禁忖著,若他和章煒奇晚生十年或撐過了那些關,現在是不是就能正大光明邁向殿堂?妻子在廚房忙碌的身影同令他愧疚,這場謊言牢籠關押了太多無辜之人。
夜裡,李立榕照例吞下安眠藥。意識逐漸模糊之際,他聽見一道陌生聲音──「李立榕旅客,您這次造訪蔽旅行社,是希望進行『和摯愛圓滿』版本的平行人生體驗之旅,對嗎?」
「嗯。」夢中的李立榕點頭,「他是我這一生的最大遺憾,就算只是一場夢,我也想體驗一回和他相伴到老的人生。」
「還有其他需要客製化的部份嗎?」旅行社專員一邊詢問,一邊敲鍵。
「我希望姊姊還活著,希望母親健康無病,希望家人都接受真正的我。」
「好的,已為您安排妥當。」專員用力敲了一下鍵盤,「最後祝您旅途順利、美夢成真。」
李立榕覺得自己的身體似乎正在慢慢溶解,即將和椅子合而為一,但這股感覺卻出奇地令他安心。睡意再度襲來,他闔上眼。
噹噹噹──李立榕驚醒、彈坐起身環顧四周,這裡無疑是他的房間,但裝潢擺設和認知中有所不同,熟悉和陌生同時湧現。他下床走進浴室,鏡面裡的人雙下巴小了一圈、幾乎沒有眼袋、白髮染得烏黑,不是他每天慣見的憔悴老態。倏地,他腦中憑空竄出一堆資訊──「這個他」名為李冠傑,五十歲,住在灣國的大北市,和他一樣在銀行任總經理一職,有個叫張偉迪的同性配偶,下週六是他們的結婚二十週年紀念日。
李立榕震驚之餘,身體已自動導航洗漱完畢。張偉迪的臉在他上班路途中浮現,那是一張與阿奇極度相似的臉。在這個時空版本,他們二十七歲相識,三十歲結婚,攜手至今。
這天下班後,李冠傑來到居酒屋與老友馬汀相聚。
「結婚紀念日要去哪過啊?」馬汀問道。
「Awesome,訂了靠窗包廂,超他媽貴。」李冠傑仰頭將燒酒乾杯。
「值得啦,你們是我朋友圈裡唯一沒離婚的,好好珍惜啊。」馬汀說,「還好之前那場危機你們撐過去了,不會再犯了吧?」
「哪還有精力啊?現在有空我只想宅在家追劇。」
「你跟那個……陳信弘還有聯絡嗎?」
「當然沒有,聽說他也結婚了。」
陳信弘是李冠傑多年前的出軌對象,那是結婚的第十一年。當時李冠傑頻繁以加班為由偷情,但最終仍被丈夫發現。阿迪心碎提出離婚,李冠傑才猛然醒悟,和陳信弘斷絕往來、痛改前非。之後兩人經歷了漫長的冰冷期,直到阿迪父親病重,李冠傑加倍付出、悉心照料,才終於融化阿迪的心。
「那種痛苦我真的不想再經歷一次了。」李冠傑艱澀地說。
「理虧的是你嘛。」馬汀抓起一根毛豆吸吮,「有伴總是好的,哪像我,真怕以後會孤獨死。」
「那你搬來我家隔壁,我會每天去確認你還沒死。」李冠傑打趣道。
深夜十一點多回到家,阿迪正躺在沙發上打盹兒。李冠傑蹲下於丈夫耳邊呢喃:「寶貝,我回來了。」
阿迪揉揉眼,坐起來給丈夫一個擁抱。這樣的平淡生活才是真幸福,李冠傑慨歎應當早點領悟。年輕時的他仗著自己條件好、桃花多,我行我素慣了,和阿迪交往後才甘願定下來。如果我們之間沒有那個污點就好了……他暗忖,但人生太多如果,多想無益。況且,誰的人生又能全然無憾?
紀念日當天,李冠傑點了昂貴的套餐與香檳,搭配窗外大北市的華美夜景,夫夫倆十分盡興。
「謝謝你多年來的包容與陪伴,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李冠傑舉杯向丈夫致意。
「我也謝謝你,老寶貝。」阿迪燦笑以對。
隔天,李冠傑與張偉迪回到位於隔壁市區的李家。一看見李家父母,原本安靜蜷縮在李冠傑腦袋深處、體驗著平行時空的外來意識李立榕便不住濕了眼眶。聽見李母招呼吃飯,他的臟腑瞬間絞成一團;當那位和姊姊李立玲簡直一模一樣之人,穿著家居服從房間走出來時,他臉上便立刻降下滂沱淚雨。
餐桌上,年長三歲、離婚無子的姊姊李冠葶一如既往地與李冠傑互嗆;丈夫阿迪熱切地和身體硬朗的李父李母話家常。五人圍坐餐桌享用李母的精湛手藝,氣氛溫馨融洽。
這一切讓僅是短暫來體驗的李立榕感到既高興又難受。這裡的姊姊活得快活灑脫、母親沒罹癌、父親全心接納自己,可這份圓滿終究不屬於他。這是李冠傑的人生,不是李立榕的。
返家後,李冠傑和丈夫相互依偎在沙發上聽歌。阿迪將頭靠在他肩上,輕聲說:「老公,我愛你。」
李冠傑在丈夫額頭上印下一吻,溫柔回道:「我也──」
李立榕的平行人生體驗之旅,戛然而止。
一睜開眼,李立榕便理解自己返回了現實。他茫然地盯著妻子挑選的、和他喜好風格不符的古典花瓣燈罩,一股硬生生被人從樂園拽出去的不甘油然而生。夢裡的張偉迪、姊姊和父母……一切歷歷在目。意猶未盡的他深怕那些畫面會如晨霧般退散,遂馬上掀開被子、快步走向電腦,想要在記憶淡去前將夢裡的細節一一記錄下來。
午後,妻子和孩子都外出了。獨自在家的李立榕百無聊賴地滑手機,無意間看到吉米求婚成功的貼文。他替吉米高興,深厚的惆悵卻隨後而至。他帶著藏在抽屜深處的菸前往咖啡廳,坐在室外吸菸區吞雲吐霧。夢境的美好與現實的殘酷在他心中互撞,他真希望能與李冠傑交換人生。
再次翻看吉米貼文下的留言時,一個帳號引起李立榕注意──wayne0201,二月一日是章煒奇生日。他點進去查看,帳號大頭貼是阿奇的自拍,相簿裡的某張照片是拉長的雙人影子,令他頗為在意。
李立榕忽地一驚。我在幹嘛?我有妻兒,怎麼能像個瘋狂前任盤查舊愛的生活?他煩躁地放下手機,點燃第三根菸。此時,推開的門後流瀉出他與阿奇都很喜歡的歌──你是巨大的海洋,我是雨下在你身上──他想起夢裡的阿迪在這首歌作為背景樂時,對他說了「我愛你」,但他還來不及將「我也愛你」說完就醒了。遺憾不僅在現實肆虐,連夢境都不放過。有一種像喝了餿掉牛奶的不適感在他胃底漫延,他決定散步回家。
稍晚,李立榕收到吉米訊息,邀請他參加十二月底的婚宴派對。他猶豫再三,傳訊試探:「阿奇會去嗎?」
「他還不確定,說十二月底可能要去日本出差。怎樣?你怕看到他喔?」
李立榕鬆了口氣,卻又泛起一縷失落。他其實想見阿奇一面,想親眼看看他現在過得好不好,更想好好地替自己畫一個句點。
「我是怕大家尷尬。」李立榕回覆,「他做什麼工作啊?」
「服飾進口,常跑日本。你要不要乾脆自己跟他聯絡?」
李立榕真正想問的是「他現在有對象嗎」,但他認為自己沒資格過問。他再次點進阿奇帳號,看著「追蹤」二字許久,終究沒有按下。
自從答應參加派對,李立榕便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焦慮。他勤跑健身房、去醫美診所砸錢,期望臨陣磨槍能順帶磨出面對遺憾的勇氣。透過夢境在平行時空走了一遭,他才瞭解自己要的不是扭轉過去,而是一次體面告別的機會。
十二月底的週六傍晚,染了年輕髮色的李立榕,穿上新買的襯衫與休閒西裝,在手腕與頸間慎重地噴上阿奇最喜歡的香水,懷著忐忑出了門。他告訴妻子晚上要去參加老朋友的婚宴,並未明說是哪個時期的朋友。妻子一向不多問關於他的過往,他亦然。上車前,他先走到附近大樓外的吸菸區點了根菸,讓情緒緩衝。不知道阿奇現在還抽不抽菸。
派對地點在一間美式餐廳,他們包了場。李立榕一進去就被老友韓韓熱情喚住。「榕榕!超久沒見耶!你死哪去了啦?」韓韓嬌嗔地說,將他拉到身邊坐下。
兩人雖多年未見卻毫不生疏。聊沒幾句,韓韓便問起李立榕的感情狀況,他只能以「一言難盡」敷衍過去,圈子裡沒有任何人知曉他的異性婚姻──除了阿奇。他轉而關心圈內老朋友的近況,暗自希望韓韓別再想起那個問題。
李立榕心跳加速、環顧四周,始終沒看到那抹身影。自從那個撕裂他人生的週三夜後,他便再也感受不到深刻的情緒。但此時,身處在這群圈內老友之中,他察覺體內似乎有某種東西正在重新活過來,像一隻藏進洞窟中默默療傷的獸,終於慢慢甦醒。
七點整,燈光暗下,音響播送張惠妹的《彩虹》。吉米與另一半牽手步入會場,賓客歡呼鼓掌。流程來到誓詞環節,音樂換成五月天的《愛情的模樣》,新人的深情宣告讓李立榕噙淚又擤鼻。他想起阿奇曾問過「我們能走到那一天嗎?」如今,臺灣的同志之愛終盼來合法的婚姻保護,他們卻已走散。
派對後半段,眾人紛紛起立、端著酒杯扭腰擺臀,整間店儼然變成一座舞池。尾聲將近,依然不見阿奇。李立榕說不上此時的感受究竟是慶幸或失望,但無論如何,他都很高興自己選擇出席,選擇重新和圈子接軌。至少在這些人面前,他能暫時卸下社會強披在他身上的皮,穿回一部份真我。
派對散場已是午夜,李立榕步行至附近的夜貓咖啡廳外帶甜點當隔天早餐,順便散散酒意。他為自己選了草莓塔,起司蛋糕與千層派則要給妻兒。正當他在櫃檯結帳時,餘光瞥見一個剛進門的身影。「你好,我要一個草莓塔。」那道話音讓他驚愕轉頭,兩人視線交疊之刻,時光膠捲暫停、倒轉。
「你遲到了!」李立榕下意識脫口而出,隨即尷尬傻笑。
阿奇被這無厘頭的重逢臺詞逗樂,笑道:「遲太久了!班機延誤,沒辦法。但我剛剛還是趕去餐廳、把禮金親自交給吉米了。差點就錯過了欸。」
畢竟也不好站在櫃檯前寒暄,兩人便決定一起內用,喝茶吃塔。他們並排坐在靠窗座位,肩與肩之間保持一個禮貌卻又過份熟悉的距離。
「我以為不會見到你了。」阿奇啜了口熱茶。
「我也這麼以為,真巧。」李立榕故作輕鬆嚥下燙口的茶,「我以為你不想再見到我。分手時的那些……你應該很恨我吧?」
「我的確恨過。」阿奇淡然道,「但一想到你內心的煎熬與痛楚一定比我更多更深,好像就沒那麼恨了。痛苦會過去,美會留下。老話不是沒有道理。」
李立榕垂眼盯著白瓷杯緣,憂然地說:「我欠你一句對不起。」
阿奇微側著臉,看向舊情人那副哀怨樣貌,忍俊不禁說:「好啦,我接受你的道歉。」他用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
壓力釋放的李立榕旋即轉怨為悅,拿起刀叉將阿奇方才點的草莓塔切成一口大小,叉起來遞過去。
「你和她過得好嗎?」阿奇直接一口含下舊愛的餵食。
「相敬如賓,你懂的。自從你離開後,我就沒再愛過別人了。」或許是體內殘存的酒精替李立榕壯了膽,他接著說:「其實我一直都愛著你。」
「身邊不是最愛之人的感覺,我能體會。和你分手後我也交過幾個男友,但都只是在尋找你的影子。」阿奇感嘆,「我們終究沒能一起走到臺灣同志婚姻合法的這一天。」
「是啊。」遺憾入侵淚腺,李立榕的兩只眼窩有如夏日午後的臺北盆地般濕熱。他將臉撇向另一邊,偷偷抹去欲墜之鹹。「那你呢?現在有伴嗎?」
「有,交往兩年多了。他大我五歲,沒人會逼他結婚生子喔。」阿奇酸溜溜地說,一雙笑眼柔和。
「前陣子我做了一個很特別的夢,夢裡我和你結婚了,我姊還活著,家人都接受我們。」李立榕說,「那是我此生做過最美的夢。」
「可惜只是一場夢。」阿奇單手托顎,饒富興味地瞅著身邊人,「你老了不少。」
「不會吧?我想說可能會在派對遇到你,特地去做了不少醫美耶。」
「那肯定是你背負的謊言威力太強大,才把你摧殘得連醫美都扳不回來。」阿奇打趣道,「但還是很帥啦,老帥哥。」
「謝囉。」李立榕擺出一張苦瓜臉。「那……如果你結婚的話,會寄請帖給我嗎?」
「靠,你是要我開前男友桌嗎?那可能不只一桌唷!」
兩人同時綻笑出聲,又連忙對彼此比著噤聲手勢。李立榕嚐了一口香酥和酸甜組成的美味,心情愉悅成一道彩虹。
離開咖啡廳時已近凌晨三點。兩個年過半百的男人並肩走在寒冷的臺北街頭,宛如回到李立榕二十七歲生日那天。他們佇於街角點菸,李立榕啣著菸說:「有些味道就是老的好,香菸、香水、情人。」
「好了好了,不要再留戀我了。」阿奇無奈地揮了揮手。
「我祝你幸福啦,真心的。」
「我收下,也相信你是真心的。」
「不過哪天要是你們感情不順,聯絡我,我一定接收你。」
「幹。」
兩人再度同步大笑,笑成了年輕時的李立榕與章煒奇。他們一同朝夜幕吐霧,霧交會、飄升,終散。
深冬,暗夜;寒流來襲,細雨飄零。這雙舊情人之間那些無法量化的遺憾與傷悲,彷彿藉由這場相遇羽化成世間僅此一隻的綺麗之蝶。蝶在他們身邊輕舞,振翅將和解之粉撒下;也許有天,兩人心田將各自開出釋懷的花──時光膠捲繼續向前映演。
翌日,李立榕一邊吃著作為早餐的草莓塔,一邊在社群搜尋並追蹤了阿奇。他微笑著。正在一旁看電視的妻子問他笑什麼,他只淡淡地說:「沒什麼,看到一個老朋友過得好,替他開心而已。改天有機會再讓妳認識吧。」以往他總是盡量將圈子與妻子隔絕開來,可忽然覺得似乎也不必再那麼堅持。無論其他人怎麼想,那都曾經是他生命重要的一塊。那些被他硬塞進破爛紙箱、扔置於心底暗處的真實靈魂,是時候出來接受新鮮自由風氣的洗滌。
李立榕點開阿奇的新貼文,是自己昨夜被偷拍的模糊背影,配文寫著:「懷舊的感覺還不賴。」懷舊,哈。他打算晚餐去光顧附近巷口那家開了一甲子的老麵攤。
漸漸地,李立榕不再打開電腦裡那份記載夢境的檔案。夢終將淡去,那就忘了吧,反正再怎麼美好也不屬於他。他曾經讀過一篇關於「夢是平行時空之鏡」的文章,如果真有一個版本的他們摘下了甜美的愛情之果,便足以欣慰;他衷心希望那個時空的他們能相偕斬斷所有荊棘,圓滿而終。
幾週後,阿奇上傳了一則新貼文,內容是一張在戶政事務所與熱騰騰新丈夫對視而笑的照片,文字是「Just married」。
李立榕盯著照片許久,各種矛盾情緒如強颱侵襲理智,但很快便趨於平靜。他對那則貼文點讚並留言:「祝你幸福!」
阿奇回覆:「我相信你是真心的,老朋友。」
「老朋友」三個字影殘留於眼簾,李立榕釋然地放下手機。他是一個老朋友,更是丈夫、父親和主管,將這個時空中的每個角色演好演滿,何嘗不是一種把人生拼得更為完整的方式?
一天下班返家,李立榕突發奇想,跑進廚房和妻子搶工作。「今天我來煮,火腿蛋炒飯怎麼樣?妳去休息吧。」
妻子先是一愣,隨後便心暖地順應丈夫。雖然這頓飯鹹了點還帶著蛋殼,但他們都吃得一粒米不剩。
「偶爾我來做飯也不錯,讓生活來點小變化。」李立榕倒了三杯水,妻兒立刻各抓一杯、猛喝起來。看來我得好好增進廚藝呢,他忖著。
稍晚,李立榕將剛才悄悄拍下的照片上傳社群,主角是炒飯,背景為避開妻兒臉孔的半身照,配上「小確幸」三個字。既然人生充滿缺憾,那就用各式各樣的小確幸去填補吧。
「要不要一起喝罐啤酒?」李立榕提議。
這家人還是頭一回一同喝酒。李立榕原以為會有點奇怪,卻意外地輕鬆自在。他又拍下一張照片,待日後上傳。他知道那則貼文絕對會引來圈內老友追問,但無所謂了。
今晚,李立榕試著將安眠藥量減半。小小的改變,小小的滿足。躺著等待藥效時,手機傳來貼文被按讚及收到訊息的通知。什麼事都明天再說吧,現在他只想睡個好覺,然後做一場存在各種可能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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