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十七／連說再見，都如此一貫作風

【漂亮告別 】

大樓 的守衛今天實在是忙翻了。

來訪的人實在是很多，很多。

日班守衛先生對打掃 大姊問說，「哇！今天怎穿得這樣漂亮。今天不是妳休假日嗎？怎還跑來社區。」

上了年紀的打掃大姊，略微打扮，整個氣質提升了起來。

打掃大姊對守衛先生說，「這衣服，是我二十多年前的。還好，還穿得下。」她順手拉了拉身上的套裝，款式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可領子收邊的很是漂亮，布料看起來也很不錯。

「今天，答應了燕子的邀約。她可是很慎重，還特地發邀請函給我。」

守衛大哥回應道，「是啊。燕子還跟我確認好幾次是否能調班，結果實在不行，不然，我也想參加她今天的聚會。」

「那我先上樓了，回頭，我再跟你說說樓上的情形。」

「嗯嗯，好。最右邊那座電梯，今天解除密碼設定，可以直接使用。剛已有很多人上去了，妳趕緊上樓去吧。」

雖然每天都在這社區裡工作，這些電梯整天上上下下地搭乘了好幾回，但，這次可是打掃大姊第一次以訪客的身分搭乘這豪華電梯。

電梯門一打開，走廊上，靠近燕子家的大門旁擺了一張招待桌。一個穿著淺咖啡色套裝的女子對著打掃大姊打招呼。

「妳好！我是燕燕的朋友，我叫麗珍。妳是薔薇姊，對嗎。」

打掃大姊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一時愣住了，對於陌生人知道她的名字，她感到很驚訝，卻也有感到驚喜，有被重視的感覺。

大姐趕忙地回應說，「是的，我是薔薇姊，燕燕都這樣叫我。」

麗珍微笑地對打掃大姊點點頭，並在打掃大姊靠近招待桌時，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桌子外側，拉起薔薇姊的雙手緊握了一下並且說，「薔薇姊，謝謝妳照顧燕燕。她有跟我提過妳，說，妳幫她好多事情。」

薔薇姊，臉紅了一下，緊張地說，「沒有，沒有，那些都是小事，都是順手的事，沒有幫到什麼忙。是燕燕對我好，常拿好東西送我。」

麗珍聽到薔薇姊的這些話，眼眶紅了一下說，「薔薇姊，這張卡片是燕燕寫給妳的。妳先拿著，等一下會有安排，不要急著打開卡片看。」

薔薇姊伸出手接過了那張信封寫著自己名字的卡片。

「薔薇姊，燕燕說妳很是熱心，這張卡片是燕燕寫給守衛先生的，等這邊結束後，再請妳幫忙拿給他。」

薔薇姊聽到燕燕的委託，趕緊回應說，「好的，沒有問題，等一下我幫燕燕拿給守衛先生。」

「薔薇姊，不用拘束，不用客氣，請到裡面坐坐，吃一些東西，我們等一下就會開始活動。」

薔薇姊踏進了那扇總是緊閉的大門。雖然說她在社區工作了這麼多年，但她從來沒有看過住戶家的大門打開的時候，即使是白天她在工作時。

她知道住戶們的擔憂，所以總會避開。

若當她在打掃樓層公共區域時巧遇住戶回家或開門，她就會走到樓梯間，背朝外面，不偷窺住戶家的裝潢或格局。

她每天掃著不同區域的公共空間，她知道每一戶的面積有多大，但，走進大門後，她依然被裡面的空間給震攝住了。

她曾聽燕燕說過，喜歡明亮，喜歡太陽斜照進入房子裡的光，所以她用一輩子存下來的錢買了這個房子。今天，她總算看到讓燕燕癡迷的美麗風景。雖然客廳裡已有好多人，有人站著，有人坐著，可卻不顯擁擠。

薔薇姊進入客廳，第一眼就被整排的落地門給吸引住了。燕燕這層樓有著大大的露臺，她說這是她愛上這裡的第二個原因。這時候的露臺上種滿了許多綠植和樹。

薔薇姊想到，這些盆栽可是燕燕的寶貝呀。她可是花了很多的心血和時間在挑選和照顧。

燕燕曾拿照片給她看過露臺的風景，她那時被那豐富的盆栽景致給驚艷到，沒想到，照片拍出來的不及實際美景的十分之一。

燕燕的大沙發上坐著幾個人，她對這幾位很有印象，她們是燕燕的好朋友們，常來燕燕這邊聚聚。

是一群很親切，很謙遜的人。

每次看到警衛先生還是她，都會親和地打招呼，不像很多人，享受著他們勞力付出的服務卻瞧不起他們這些工作人員。

緊接著，薔薇姊視線轉到了那一整排的櫃子。

她知道燕燕愛看書，沒想到，她的書竟然這麼多，擺滿了整排從天花板到地上的書櫃。

因為書櫃實在是太高了，燕燕還特地打造了一個木質滾樓梯，讓她可以輕鬆安全地取書、放書。那梯子旁有一個可以上下滑動的籃子。她記得那籃子是後來才加裝的。

因為有一次燕燕拿書，太重了，書從高空掉到了地面，書摔了，散了頁，燕燕心疼不已，她說那本書是她之後要送人的，現在不能送了。

為了避免發生類似的情形，燕燕再三拜託原先幫忙裝潢的木工師傅來裝那個籃子。

她記得，那天籃子裝好，燕燕笑嘻嘻地送木工師傅下樓時，木工師傅一邊搖搖頭一邊念燕燕說，「妳喔！為了一本書花這麼多錢，真的前所未見。」

燕燕被這樣嘲弄著也不生氣，還更笑嘻嘻地回應木工師傅說，「你應該謝謝我，想出這麼好的創意，讓你有這麼特別又這麼好的作品可現給其他客戶看。」

木工師傅笑著說，「這倒是。這籃子，雖然小，材料不多，但不好做，又要活動式，還要漂亮，堅固。好啦！謝謝你啦！讓我動動腦，給妳優惠價格啦。」

薔薇姊走了過去，想仔細看那籃子，可惜因怕人來人往撞到，位置被固定在有點高的位置，但看得出來是燕燕喜歡的簡約風格，很是漂亮。

燕燕說，她以前的屋子，書房在一角，餐桌在另一角落，感覺像是各有各的功能區域，但她不喜歡。

所以她換到這個屋子時，跟室內設計師說，桌子不用多，但要夠大，夠長夠寬。

那天桌子搬來的情景，薔薇姊至今依然是歷歷在目，且這事情的印象不只是她記憶清楚，那天看到的人都有同樣的深刻。

燕燕的大長桌，實在是太大了。

若整張桌子是無法進入大門的，於是後來是先將桌面分成三大片，進入屋內後再組裝。

桌子運來的時候，那天，天氣就像今天一樣，很溫和，有著柔柔的陽光。

燕燕拜託搬運師傅可不可以先在一樓大門展開一次，她想要拍一張這張桌子在陽光下的樣子。

燕燕跟設計師說，其實她原本是想要將這樣的桌子放在她的後院裡。

設計師說，「但是妳沒有後院啊。妳買的屋子是大樓。」

燕燕說，「我知道啊。所以我才會說那是夢想。所以，現在，只要你願意幫個小忙，我的夢想就可以實現了呀。」

設計師終究被燕燕盧成功，請搬家師傅幫忙在社區大樓旁的綠地組裝了桌子。

那時，光線透過兩旁大樹的葉縫間灑了下來，那桌面真的是很漂亮。

燕燕一邊拍照，一邊跟設計師還有搬家師父說，「謝謝你們實現了我的夢想。你們看這麼漂亮的桌子，可以這樣讓陽光洗禮，真的是很棒。」

拍完照後，桌子搬上樓組裝。

燕燕在這張桌子寫稿，畫畫，用餐，也在上面割紙，捏黏土，敲敲打打。

而這張大長桌，在今天，擺滿了食物、甜點和飲料。

很是適合好看。

燕燕的房間門沒有打開。

也沒有人好奇燕燕的臥房長什麼樣子。

薔薇姊坐在客廳靠近落地門的單人沙發椅上。

麗珍從外面走了進來。

她開口問了大家，「大家是否每個人都有拿了飲料了？」

確認好每個人都有一杯飲料後，麗珍說，「讓我們舉杯吧。」

大家同時間將手上的杯子往上舉。

麗珍再度開口已哽咽。

她說道，「抱歉，一時情緒沒能克制住。」她這話一落，許多人也都跟著紅了眼眶。

麗珍小聲地清了清喉嚨，說「今天是燕燕讓我們大家一起在此相聚。雖然我們大部分是彼此不認識的，但也許都聽過對方的，而這就是燕燕很棒的地方，總是時時刻刻的把大家放在她的心上。讓我們敬她一杯。Cheers。」

所有的人一起說「Cheers。」

接著有兩個人推著一個小餐檯到客廳的中間，餐檯上面有個像是摸彩箱的東西。有人看到笑鬧著說，「燕燕舉辦活動成癮啦，連這種時候，都還搞出摸彩箱。」大家哄堂大笑了出來。

有一個人說起了跟燕燕同一家公司時的事情，他說，「燕燕跟他共事的公司，每年忘年會都要摸彩的。但是公司摸彩獎項的禮品真的是很小獎，現金的禮金，金額低，獎品的禮盒，檔次低。燕燕只好每年搞不同的摸彩方式，讓大家有驚喜感，好玩，每年都因她的活動設計而有趣多了。」

薔薇姊聽著這個分享的同時看到好幾個人都在點頭，臉上都因那些歡樂的回憶而充滿著笑容。

她認識燕燕時，燕燕已經離開職場了，所以她很少聽過燕燕說起以前工作的事情，沒想到竟然是如此有趣。

麗珍說，「所以囉，今天，這麼特別的時刻，怎麼可以沒有這摸彩箱呢！當然要讓大家重溫共同的回憶呀。」

麗珍接著說，「今天的活動，從邀請函，活動內容和所有的布置，都是燕燕策畫的喔。我想，大家一定跟我一樣很期待。就讓我們正式地開始活動吧。」

麗珍拿出了一張信紙，她開始念，「親愛的朋友啊！你們都到齊了吧。有沒有人遲到啊？別急著搖頭，就是你啊，小馬。」

麗珍抬頭看了一下大家，問「小馬，你在哪？」

站在靠近甜點區的一個人，慢悠悠地舉起手，小聲地說，「我在這裡」。

麗珍接著問小馬說，「自己誠實說，你的邀情函上寫的活動時間是幾點？你是幾點到？」

小馬非常驚訝地問「大家的活動時間不同嗎？我的寫下午二點四十五。好啦！我是三點到的啦。」

麗珍笑著說，「燕燕還真是了解你呀。燕燕上面寫說，小馬習慣會遲到個十到十五分鐘左右。」

聽到這話，大家又是笑了出來。

麗珍接著念，「謝謝大家呀！今天來這一趟。你們都是我這一生的摯友，導師。你們大家也知道，我不喜歡冷冰冰的世界，我總喜歡把你們大家都繞在一起，拉這個拉那個，一起成為朋友。我很高興還有這機會，再做一次這樣的事情。不准嫌棄地說又來了喔。」

「先讓我謝謝麗珍，沒有她，這活動不會成真。」

「謝謝妳，麗珍。妳實現了我這個美麗又浪漫的夢想。」麗珍念到這裡，淚水滾滾地落下，無法繼續。

一位短髮，看起來跟燕燕感覺很像，給人感覺都是很俐落。換她拿著信念，「秀娥，麗珍應該無法繼續念信了，妳幫幫她。」

秀娥眼眶也是紅且腫，她忍住快要潰堤的情緒念著，「今天把大家齊聚在這裡，那是因為，我知道很多人啊，對我屋子裡的東西渴望很久了。所以沒來的，就沒機會把寶貝帶回去啦。」

「請大家看一下自己的卡片信封，上面有編號。」

「寶哥，請幫忙從箱子裡抽號碼牌，抽到號碼的人，請拿取同樣號碼的箱子，然後打開箱子，打開卡片，願意的話，可不可以跟大家說一下我們兩個之間的故事，讓我再聽到一次你口中的我是怎麼樣」。

「燕燕啊！你不只搞摸彩箱，你還搞教育訓練的破冰活動啊。」其中一位朋友忍不住叫了出來。

這時候的大家，不僅是笑，也還哭著呢。呈現了所謂的笑中帶淚的模樣。

寶哥說，「我要抽號了喔。第一個，23號。」

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的男子舉起了手說，「我是23號。」

可是找不到23號的箱子，突然有一個人說，大長桌旁邊掛著一張23號的牌子

男子驚訝地打開卡片，愣住後，忍不住地淚水狂流。

男子說，他是這間房子的室內設計師。

那張桌子，是他最不懂燕燕這個客戶的需求，他還曾花很多時間勸燕燕打消念頭，但最後他被燕燕給說服了。

他說，他最記得燕燕說，「我以前總捨不得買這買那，總覺得還會有機會。沒人知道，哪一次是最後的機會了。倒不如，就率性地實現吧。」

設計師接著說，他曾跟燕燕說，如果哪天，她不要這桌子了，跟他說，他要。

沒想到，燕燕竟然留給她了。

寶哥接著抽到3號。

薔薇姊看到自己的卡片信封是3號，舉起了手。

3號是一個行李箱。

行李箱打開，裡面是一個信封袋，和盥洗隨身包。

薔薇姊開啟了自己的卡片，忍不住哭出聲音。

薔薇姊說，「我很年輕的時候就嫁來台灣，前夫家暴，她離了婚，沒有錢，沒有學歷，只能做打掃工作。燕燕會在冬天買乳液送她，在夏天跟她一起窩在樓梯間吃冰棒。」

她曾跟燕燕說，她存夠錢後，想回娘家，想落葉歸根。

薔薇姊一邊說，一邊將行李箱裡的信封打開，那是一份厚厚的紅包，裡面裝著現金。紅包袋上有燕燕的字跡寫，回家之路，啟程。

「燕燕記得。她怎麼這麼貼心，這麼好。」

薔薇姊哭著說，「燕燕，妳也回家了。不怕了。」

麗珍的是一大箱的星巴克隨行杯子。

那是她和燕燕曾經一起旅行過的足跡。

燕燕曾經非常瘋狂著迷於蒐集星巴克的城市杯。

不管到哪，都要買一個紀念。

燕燕曾最珍惜這些杯，就像她珍惜麗珍這個好閨蜜那般。

前來的朋友陸陸續續地抽到了自己的號碼，找到了自己的禮物。

每個人的心情都是又想念地微笑，又懷念地流淚。

兩位大男孩和兩位女孩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年紀比較大的那一位開口說，「謝謝大家今天過來。我姑姑 會很開心的。你們都知道，我姑姑在我們小時候，最喜歡買禮物和送我們幾個小孩禮物了。」

「姑姑的屋子裡有一個大大的竹籃，裡面裝滿了她從年初看到、找到的我們會很喜歡的禮物，然後在我們的生日、聖誕節一股腦地送給我們。」

「請阿姨叔叔們收下我姑姑送給大家的禮物。那些都是我姑姑精心設想適合誰，誰需要，誰會很喜歡的禮物。」

接著年輕的男子說，「謝謝你們來。我姑姑很喜歡大家，就像你們也喜歡我姑姑一樣。」

年輕男子忍不住地大哭。

年長的男子用力抱抱他說，「弟弟，想哭就哭，沒關係，姑姑總是說，誰說男生不能流淚。」

年長的男子雖然沒有哭出聲，但淚水也沒有停過。

接著年紀大的男孩說，「姑姑將這屋子留給我們幾個孩子。」

「姑姑說，這裡是我們的秘密基地。請不用擔心這裡會消失，這裡，如果可以，我們會一直傳承下去。我姑姑在這屋子裡留下給我們的孩子們的信，還有姑姑寫給他們的書。」

「謝謝你們在姑姑的人生中，陪伴過她，與她共度許多時光，一起經歷許多事情，讓姑姑的生命如此豐富精彩。」

「謝謝你們愛姑姑，喜歡姑姑。」

最後兩位女孩中較年輕的那位說，「姑姑說，她希望跟大家說再見的方式就像妳們認識的她那樣。所以我們沒有舉辦告別式。」

「姑姑說，那個不是告別式，那個是吵鬧式，她不愛。」

「妳們也知道，我們的姑姑很獨一無二，很特別，所以她說，她跟大家說再見也要別緻，讓最後的想念不是只有奏哀樂和哭泣。」

「謝謝你們的到來。」

「我們的姑姑，也是很想你們，捨不得你們的。謝謝你們。」

人群開始慢慢地散去。

薔薇姊拿著燕燕送她的禮物和警衛先生的卡片以及禮物下樓。

薔薇姊跟警衛先生說，「燕燕知道你低調，所以她送給你的禮物，你回家再拆。」

大樓的門前恢復了過往的寧靜。

夕陽的火紅也隨著笑語以及哭泣一點一點地消散，淡去。

夜開始降臨。

明天，又是如常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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