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蹴鞠至今朝足球，於臺灣，猶如沙漠裡四年一綻的仙人掌

【歷史另一面】

說起足球在華人世界裡最知名的一則軼聞，莫過於《水滸傳》中的高俅高太尉。施耐庵在該書第二回描寫他「吹彈歌舞，刺槍使棒，相撲頑耍，頗能詩書詞賦」，活脫脫一個浮浪破落戶子弟，若不是腿上功夫高明，博得端王——也就是尚未即位的宋徽宗——的賞識，平步青雲恐怕沒他的份。

不過，史料裡的高俅，也並非施耐庵筆下那般潑皮無賴。他早年曾為蘇東坡跑過腿，略通文墨、長於公文，更寫得一手好字，蘇軾調任外放時不忍他懷才不遇，遂引薦給當朝重臣，這才有了日後與徽宗相遇的機緣。施耐庵刻意隱去高俅文武雙全的一面，多半是為了炮製「昏君耽於嬉遊、佞臣構陷忠良」這一古典文學經典橋段，其中有對玩樂的輕蔑，也不無因政治格局荒腔走板而生的憤怒，於是仕途上偶然暴起的高太尉，就活該成了文人的箭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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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蹴鞠向來都是不入流的玩意兒嗎？回顧歷史，答案竟是否定的。

蹴鞠並非生來就與玩物喪志掛勾。考察其源流，最早可見於《漢書．藝文志》，作者班固將載錄技術規則的《蹴鞠二十五篇》列在兵書一類，當時的蹴鞠是一項講究攻守陣型的對抗訓練，用以鍛鍊士兵的體魄與紀律。不難想見，蹴鞠的歷史淵源只會更加長遠，港劇《尋秦記》裡安排項少龍踢足球的情節，倒也非小說家的胡言亂語。

其後經歷代沿革，蹴鞠已經不再帶有軍事殺伐之氣，而是流行在貴族與平民間的娛樂。至宋代，民間出現「齊雲社」（一稱圓社）體育行會。齊雲社門規謹嚴，入門有「一分使錢一分踢，十分用錢十分教」的說法，既顯示時人講求實際的一面，也反應宋代蹴鞠文化蓬勃發展，極具經濟價值。

齊雲社每年舉辦的「山岳正賽」，比的是兩種功夫。一種叫「白打」，不設球門，純粹考校控球身法，類似於如今的花式足球表演；另一種則是隔網對抗，球員彼此傳接球不落地，最後由「球頭」將球踢過網中的「風流眼」，對手球隊接住後繼續傳球、射門。這與今日講究身體對抗的足球其實是兩回事，稱之為團體控球表演可能更近其實。

入明以後，明太祖曾下旨嚴禁軍人娛樂，違者施以殘酷肉刑，然而蹴鞠在民間卻是愈見興旺，真正走向式微則得等到明清易代，由於滿族統治者更崇尚騎射、摔跤等運動，蹴鞠在清代中葉已漸告絕跡，康熙時期蒲松齡的《聊齋誌異》對人與妖精競技尚有細緻描寫，至曹雪芹著《紅樓夢》的乾隆年間只餘隻字片語，用的也非「蹴鞠」，而是日常白話「踢球」。

隨著19世紀中期現代足球傳入，傳統蹴鞠進一步被取代，系統性知識幾乎失傳；直至抗戰期間，學者鄭振鐸為免古籍外流或遭戰火焚毀，於上海英法租界設法蒐購時，才意外獲得彙編宋元明蹴鞠文獻而成的明代抄本，讓蹴鞠從依存於文學的符號，重新得以被後人研究理解。

華人世界第一股不可忽略的足球勢力，則萌芽於二十世紀初。1908年，「華人足球隊」在港創立，並於1920年正式定名為「南華體育會」，初始以足球運動為核心，旨在培養體育人才。1922年，年僅17歲的李惠堂在南華主辦的夏令營杯賽中大放異彩，迅速被選入南華乙組球隊，短短一年內便以過人的天賦及毅力升上甲組；隔年李惠堂隨隊出征日本大阪的遠東運動會，初露鋒芒。1925年，李惠堂轉戰上海，組建的樂華隊在上海開創華人球隊擊敗外國勁旅的先例；三十年代其名聲甚至一度與京戲大師梅蘭芳並肩，「看戲要看梅蘭芳，看球要看李惠堂」成了當時上海時髦人士的摩登作派。

1936年柏林奧運會召開，中華民國代表隊首次組隊遠征，李惠堂以隊長身分扛起重任。當時國民政府正值內憂外患，財政捉襟見肘，無法全額支應船票與食宿費用，球隊因此提前兩個月出發，沿途踢了27場表演賽以籌措經費。本已無喘息餘地，柏林首戰即遭遇足球強權英國不可謂不幸——儘管如此，上半場中華隊仍守得滴水不漏，與對手僵持不下；雖然最終以0比2落敗，仍讓歐洲人見識到這支遠東隊伍骨子裡的頑強。

1941年12月，日軍進佔香港，汪精衛南京政權曾試圖拉攏李惠堂，邀請他組建球隊赴長春參加偽滿州國活動，藉此為大東亞共榮圈背書。李惠堂先以腿傷推託，暗中安排外逃；其後利用隨南華隊至澳門比賽機會，輾轉潛回國軍駐守的大後方。在廣東航空建設協會支持下，李惠堂加入「航建足球隊」，帶領隊員巡迴各地踢賑災義賽，門票收入全數用於救濟孤兒、慰問傷兵，以及捐助抗戰物資。球場上的風光，在烽火中絲毫未減。

南華體育會源自英文書院學生所組織的「華人足球隊」。（圖／翻攝自SCAA 南華會官網）

國府遷台後，李惠堂雖已掛靴，在亞洲足協、國際足協（FIFA）亞洲區仍擔任要職，致力於斡旋中華民國在國際體育組織的會籍與參賽權益，在他的奔走下，如姚卓然、林尚義、張子岱等香港一線球星每逢國際賽事，依然選擇代表中華民國出征；這支以香港聯賽班底為核心的中華隊，由李惠堂出任教練，在1954年馬尼拉亞運斬獲男子足球金牌，四年後的東京亞運會總決賽對戰南韓，後衛林尚義雖因犯規遭罰出場外，中華隊在少打一人的劣勢下，依然於延長賽中頭槌破門，成功衛冕。

隨著國際政治局勢劇變，1971年起，港英政府不再讓持有香港身份的球員代表中華民國參賽，同年國際足總亦改承認中共代表「中國」會籍；自中華民國大陸時期一路延續至七零年代的台港紐帶終告落幕，台灣足球自此也告別亞洲一線強權。李惠堂晚年仍於台灣從事推廣工作，曾任台灣足球協會的總教練，協助建立女子足球體系。1979年，李惠堂於香港病逝。

如今足球在台灣，可謂沙漠裡四年一度才開花的仙人掌，潮過無痕；一代球王李惠堂的事蹟，別說奉梅西、C羅為偶像的現代人，恐怕連那些對馬拉度納各項數據紀錄如數家珍的資深球迷，也未必知曉——不過，你一定看過他的昔日愛將林尚義。

林尚義是何許人也？他乃是港產片中的常客，最為台灣人所知的角色是《古惑仔》系列苦口婆心勸一幫混混信耶穌的牧師，在首集〈人在江湖〉裡給吳鎮宇飾演的靚坤一記飛踢，叫囂自己「年輕時踢後衛，花名『重炮』！」，在〈隻手遮天〉率領街坊鄰居對峙入侵的東星流氓則嚷，「我傳道傳了幾十年，叫這些街坊信耶穌，不見得個個都理我！但如果我叫他們去『開片』，你問問他們去不去？」

林尚義於1970年代退役後，轉任電視台足球評論員，憑藉賽場經歷及幽默感，成為香港最家喻戶曉的「講波佬」之一，人稱「阿叔」。但最值得玩味的，莫過於他在《古惑仔》中報上來歷，對手演員卻是報以傻笑或驚呼，沒有人真正講得出他代表中華民國打過1958年亞運、踢進1960年羅馬奧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