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反叛影像美學的起點！邱剛健《紅樓夢醒》半世紀後換皮重生
身兼詩人、編劇、導演等多重身分的邱剛健，在台灣求學成長，後於香港 影壇創作發展，可說是香港新浪潮的重要人物。他一生曾導過三部作品，兩部於台灣拍攝的《唐朝綺麗男》（1985）和《阿嬰》（1993），另一部則是在新加坡 拍攝的導演處女作《紅樓夢 醒》（又名《新潮紅樓夢》，1977）。近年因新加坡亞洲電影資料館（AFA）向台灣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TFAI）調借《紅樓夢醒》僅存的 35mm 膠卷，進行 2K 數位修復 ，大眾才終於得以一窺其貌。
電影《紅樓夢醒》表面上像是當時流行的瓊瑤式言情時裝愛情片，流行音樂串場，而且在改編古典文學《紅樓夢》的潮流下呈現另類改編，但骨子裡卻是充滿身為前衛思想的編導邱剛健做為一種叛逆的時代顛覆，它脫離了七十年代對於傳統文學改編的類型定義。林黛玉是來自台灣的大家閨秀、薛寶釵是來自美國的千金小姐、賈寶玉則是新加坡在地公子，電影巧妙結合「星、美、台」三地華人的地緣政治安排，來刻畫男女情愛慾望的拜金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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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豪門深苑的故事題材，似乎也像是2018年《瘋狂亞洲富豪》的奇觀窺探，而這樣一齣描繪新加坡的新舊世代交替，頹敗懷舊的影像故事，更讓人聯想到直覺想到楊凡導演1995年俗艷濃郁的《妖街皇后》，在紙醉金迷、肉體汗水的圍繞下，述說著既美麗與哀愁。《紅樓夢醒》的拍攝背景在在馬林百列組屋與船王花園裡，懷舊的建築對比新式泳池洋房，象徵另一個現代未來的取代將至。
尤其是七十年代後期的新加坡，正值經濟開始發展起飛邁進現代的起點，這樣新舊社會經濟轉折的時期，傳統安逸沉迷賭馬的新加坡華人豪門賈家，成為面臨新世代來襲的衝擊者。邱剛健也在片中加入了大量迎合市場的商業元素，例如纜車觀光、賽馬博弈、不良少年打鬥、浪漫喜趣約會。但邱剛健還是反骨的，纜車不拍內部鳥瞰視野，打鬥約會也是誇張胡搞的風格，他以此來反諷當時的青春愛情電影類型。
而「風格化」也一貫是邱剛健創作的特色，在陳若怡那篇〈現實作為反叛的載體：以「邱剛健」為線索重探台灣新電影〉一文中即描述，風格化的表演，詩化的對白，以及刻意安排對照的人物組合，呈現出刻意冷調又諧趣的幽默（註1）。邱剛健獨有擅長的文藝腔台詞（例如《胭脂扣》裡經典那句「我媽最喜歡我替她剝桔子，剝得一絲不掛餵她吃」），在《紅樓夢醒》中也有一些浮誇文藝腔台詞，例如賈寶玉被逼下水游泳時說出「你們女人是水做的，當然會游泳；我們男人是泥巴做的，給水一和就稀里巴啦了！」邱剛健在文字意象上的搬弄功夫還是很有一套。
目前修復的版本，因現存拷貝嚴重腐蝕，修復團隊為了保留影像細節與色調層次，大膽將原本的彩色電影修復為黑白電影。而且也因為原有拷貝的材質變異，讓不少畫面有過曝到明亮模糊以及邊緣紋路的詭異呈現，讓電影竟有種實驗片的微妙轉型，讓這部七十年代的另類愛情言情片在重見天日之時，竟也換皮重生，改頭換面，畫面影像都變異成另一種獨特的感官體驗，材質媒介的改變，也改變了原本的敘事意涵，這可能是連創作者本人都沒想到的。
《紅樓夢醒》是一部「因彩色拷貝腐蝕而意外誕生的黑白前衛影像美學」，如同片尾說的「他不是以前《紅樓夢》的賈寶玉了」，《紅樓夢醒》不僅不是古典《紅樓夢》的正統改編，甚至也不是當年那部《紅樓夢醒》了。
邱剛健是華語影史令人難忘且難以被歸類的編劇家，他筆下的女子擁有複雜的慾望、桀驁的靈魂，以及掙脫傳統道德框架的特質，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Taiwan Film and Audiovisual Institute 特別集結邱剛健九部大膽反叛的代表作，呈現這位編劇獨特迷離的慾望世界。
【紅樓暗湧：邱剛健編劇作品選】即日起至7/26熱映中：
https://tfaitw.pse.is/9bqetz
註1：陳若怡，〈現實作為反叛的載體：以「邱剛健」為線索重探台灣新電影〉，《Fa電影欣賞》191期（2022年8月），頁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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