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從新版《超人》與《驚奇4超人》論:「復古風潮」真能成為超級英雄的心肺復甦劑?
2025 年夏天兩部超級英雄電影不約而同選擇了「復古」風格作為切點:James Gunn 的新版《超人》不只是換了個演員,而是整體基調回到了最初的天真;Matt Shakman 的《驚奇4超人:第一步》則以 1960 年代的復古未來主義,重返超能家庭的誕生年代。
當未來科技的想像不再遙不可及,甚至逐漸在現實被一一實現,「未來科幻感」作為風格基調便失去了神秘感,科幻風反而在電影市場上顯得過於飽和、可被預測。重回「過去」或許成了另一條在創意短缺下的出路,而復古是否能突破浪漫的懷舊情感,成為一套可用來進行懷舊行銷的敘事模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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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人》回歸傳統美國文化符號:老實人背後的強人神話
James Gunn 所打造的《超人》,不再是 Zack Snyder 鏡頭下那位沉重,充滿哲學苦澀的異鄉人,也不再承受難以解決的宿命與存在困境。新版超人回歸了早期單純的形象:一位帶著理想主義的「老實人」,懷抱善良、正義感與不合時宜的天真。他是一個有能力但也有明確弱點的角色,甚至會在面對情感時顯得笨拙、尷尬,像個努力迎合世界的大男孩。
這樣的懷舊設定不僅體現在性格上,也深深刻印在視覺風格之中。新版《超人》的服裝設計捨棄了近年流行的金屬質感與鎧甲線條,取而代之的是布料質地搭配飽扁平化的 S 標誌,是對漫畫原型的致敬。這種「復古」也非僅止於造型,雖然電影中出現英雄所使用的大量高科技武器,但從都市街景、建築樣式、車輛造型,到群眾角色的髮型與服裝,都對應了超人誕生的時代——美國經濟大蕭條後期,進入戰時前的理想與焦慮交錯之際。那是一個對正義仍懷抱信仰,並對未來懷有不確定性的年代。
這樣的設定,不僅呼應了超人在 1938 年初登場時漫畫中的原初形象,也反映出當代觀眾對「老派善良」的再度嚮往。如同美國早期電影裡的二元劃分的人物屬性——非黑即白——是一種可親近,能被大眾迅速理解並自我投射的文化符號。相比起 Zack Snyder 透過尼采式的超人神話,在高度碎裂的社會中尋求定位而言,新版超人是更容易理解與共情的。
在後真相橫行的當今,一位單純、誠實、願意挺身而出的老派英雄,反而顯得無比新鮮。而這種復古,不只是形式上的懷舊,更是一種深層情緒上的需求——對秩序的渴望、對正義的信仰、對善的穩固。這位來自外星但融入美國社會的英雄,被不斷強調是「美國人中的一員」,這樣的「回歸」,難免帶出一種令人熟悉的既視感。一方面是對家園、傳統與純粹守護價值的頌揚,彷彿映出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的影子,甚至被白宮藉機使用電影海報,將超人的臉後製成為川普,貼文引用超人曾經的口號:「真理、正義與美國之道」。
《超人》並非完全去政治化,例如:電影中提及對網軍操控社群媒體的信任危機、超人介入世界秩序的質疑,甚至隱約觸及移民與多元文化的議題。若從超人的外星身份的角度來看,他正如美國的移民,意圖回應美國當代社會的撕裂與焦慮,也因此,移民者成為美國英雄的概念,挑起了美國極右派支持者的抵制(白宮的製圖也引起他們的怒火)。
然而,這些看似指涉當代社會議題的段落裡,卻以極短的篇幅或表層的情感描述給帶過,最終迅速回歸到「單一正義」的世界觀中,沒有形成合理有效的敘事,也沒有讓角色真正遭遇選擇的拉扯。電影所描繪的並非一個貼近現實的移民困境,超人甚至一開始就沒有受到歧視而是被熱烈歡迎——社會大眾關心的從來不是他的出身,而是他是否會在災難來臨時伸手拯救,還是傷害毀滅自己。至於超人的自我認同搖擺,也從來不是源於內在身份衝突,而僅僅依賴對父母理念的信仰。當那些理念被澄清,他便順理成章地接受了「我也是地球一份子」的認同。
批判性的「表面化」與「裝飾感」,揭示了當代好萊塢常見的敘事邏輯——在文本深度與商業價值之間左右為難,於是選擇最低衝突,將時事批判置於「背景設定」。電影中的批判不真的讓觀眾不適或反思道德,這是電影作為娛樂產品的票房考量。然而,新版超人以強烈的「正義秩序回歸」姿態登場,仿佛象徵著「地球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正義權威」。這樣的角色形象,與美國在全球地緣政治戰亂頻繁中,希望穩固主導權的現況相呼應,頗有「強人救世」之感。但該片並非意圖宣傳右派政治的思想——導演本人有著偏左的立場並支持移民——而是它的故事節奏的斷裂,以及文本和人物刻畫淺薄、卡通化,無意間建構了一個簡化的強人中心神話系統。
《驚奇4超人》復古未來主義:太空殖民與家庭倫理兩難
當人工智慧、太空探索、虛擬實境這些曾屬於科幻片的專利,紛紛進入日常消費中,超級英雄的高科技配備承載的「前瞻性」也逐漸式微。於是,回顧過去的科技是如何發展的,或許成了另一條可行的敘事庇護所。
新版《驚奇4超人:第一步》以「復古未來主義」風格出場。此美學是 20 世紀中期對未來科技的浪漫想像,常見於 1950–60 年代的科幻插畫之中,描繪盤狀太空船、玻璃圓頂城市與個人噴射背包等對未來生活的浪漫想像。而這些想像的背景,是美國與蘇聯之間如火如荼的太空競賽,也是《驚奇4超人》漫畫誕生的時代。
電影在風格上展現出極高復古未來主義美學還原:場景中出現義大利插畫家 Walter Molino 於1962 年描繪的個人代步幻想工具「Singoletta」,讓觀眾重新意識到那個年代的人們,對未來的想像是多麼具有人味且有機,不是當代銀灰色的冷感科技,而是飽和色彩與圓潤線條組成的科技童話。
而電影中的火箭發射、太空探索與宇宙殖民願景,以及驚奇先生的科學實驗室節目,無一不回應著那個時代對科技突破的亢奮 ; 隱形女穿梭於外交會談與政治角力之中處理全球事務,展現當時女性在冷戰時代中,逐步擁有職業女性地位的進程、政治詭譎的背景。讓角色回到太空科技尚未完全實現但卻充滿科技希望的時代。
更令人玩味的是,驚奇四超人頻繁上節目的片段,其舞台配置完全致敬了致敬披頭四登上蘇利文秀的片段,導演將驚奇4超人以 1960 年代的搖滾巨星比擬,來呈現他們身為媒體寵兒的影響力,也看得出來其對 60 年代有著豐厚的情感,讓這部作品彷彿活在一場高度 60 年代的時代幻夢裡。
但這部電影最令人意外之處,不在視覺設計,而是它選擇將焦點從宏大的救世主論調,轉移回家庭與親密關係。如同導演前作《汪達幻視》,《驚奇4超人:第一步》也建構出一種奇特的情境——英雄身處於家庭情境劇的日常中。拯救世界不再是目的本身,而是家庭衝突的原因。導演將英雄的行動框架縮小至育兒的倫理選擇中,讓所謂的「驚奇」不是來自毀天滅地的場景,而是來自家庭秩序被撼動時,每一位成員對彼此家庭觀的考驗。這種處理方式對比主流漫威敘事顯得「不刺激」,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情節薄弱」、「節奏過慢」,攝影與令人驚豔的美術形成對比,淪為情景劇的呆板運鏡,少了超英電影的氣勢,但在內容走向上卻是一次勇敢的冒險。映照出當代亂世中的一種情感需求——比起宏大志業拯救世界,守住眼前這個家,或許才是最真實迫切的課題。
復古潮流還能走多遠?
這兩部作品顯現出創作者,意圖帶領觀眾回到原創漫畫所承載的純粹——忠於原作設定,回應老粉絲的情懷,同時以復古視覺為年輕一代帶來陌生的新鮮感。或許也能從另一個心理層面來看:當未來感變得令人焦慮,我們會傾向懷念起「過去那個曾經比較單純的時代」的情結。
《超人》與《驚奇4超人:第一步》以復古風格包裝超英電影敘事疲乏的策略,從市場反應來看,並非那麼成功。《超人》雖然在美國獲得極高的評價並帶來可觀票房,但在北美以外的熱度卻不高,應與海外觀眾沒有「美國式正義」的情感認同、「非從小接觸美漫的老粉」有關。負面討論多認為電影缺乏縝密的邏輯,且無法對扁平化角色起共鳴,也缺乏 James Gunn 前作《星際異攻隊》具有特色的荒誕幽默感;《驚奇4超人:第一步》雖在視覺美術上獲得讚賞,但觀眾對其敘事普遍評價為「沒什麼動作視覺享受」、「劇情無波瀾像看家庭劇」。
或許,能從其他也以復古作為風格或元素的超級英雄電影借鏡:
Netflix 的《雨傘學院》運用 1960 年代設定,呼應蘇聯冷戰時的科技實驗,穿梭各個時間軸來影響政治事件,並讓時間之旅成為角色在時間錯位之中如何修復破碎家庭,並為未來做出正確的選擇 ; 《洛基》影集,其時間變異管理局(TVA)以 1970 年代官僚機構的美學打造出一個充滿打字機、橙色燈光與紙本作業的機構宇宙,是一種對「命運是否可被登記、編碼、管理」的哲學性質疑。
《守護者》與《X戰警:第一戰》則提供了更具批判性的走向。《守護者》將原作的政治寓言進一步極端化,不再遮掩披風底下的意識形態,而是直接展現出英雄作為極端主義者、法西斯與權力操控者的面貌;《X戰警:第一戰》則將變種人的誕生嵌入冷戰前線,將古巴飛彈危機與「異種排斥」並置,使變種人不只是超能力個體,更成為歷史暴力與國族焦慮的投射。
回到 2025年的《超人》與《驚奇4超人:第一步》,兩部電影則僅將復古風格作為視覺與行銷包裝,並非故事推進的必要元素。不是創作者無誠意,但明顯保守。當一部作品不再豐厚情感、梳理劇情邏輯、創造出奇不意,而只販賣懷舊情懷,或許只能為 DCU 與 MCU 短暫止血,但非真正地復甦。
本文為【詹氏瞻視電影院】授權刊登於聯合新聞網琅琅悅讀。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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