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是否說謊，從用詞細節就能看出來？鑑識語言專家這樣揭密

文／柯絲蒂．金恩

你可曾遇過某個事件，使你決心改變你的人生，開始追逐你的夢想？你辭掉工作，遠赴他方，開始做你一直以來都想做的那件事？一個叫史蒂夫（Steve）的青年有過這種經驗。他遇到一件震撼他的大事，使他決定捨棄他在一家銀行的乏味工作，從紐約搬到洛杉磯，開始實現他的喜劇演員夢。畢竟人生可貴卻無常，一瞬間就可能終結。

史蒂夫於是來到加州。在洛杉磯打拚僅僅幾年後，他已經過著無比美好的生活。他爭取到他的第一個電視角色，在某個大受好評的節目中固定演出，隨後又接演了電影和幾部電視喜劇。他在喜劇界一步一步往上爬，逐漸成為他夢想成為的明星笑匠，甚至有名到爆笑頻道（Comedy Central TV）找他拍攝他專屬的搞笑特別節目。那個大膽追夢的決定是他所做過最棒的決定。他成了知名演員及藝人，能夠享受伴隨名氣而來的奢華生活方式。他追隨他的熱情，並且獲得成功，一切都如此美好，他的故事足以激勵人勇敢做夢。

但究竟發生了什麼天大的事，使他決定放棄一切，甚至不留戀熟悉的故鄉和安穩的工作？

他遇上了九一一事件。

那宿命般的一天，史蒂夫在雙子星大樓南塔五十四樓的美林證券辦公室上班。

「我就在辦公室裡，然後一號樓被飛機撞上了。然後我們就是，所有人都在逃，擠來擠去。」史蒂夫在二○○九年的一場專訪中告訴主持人。「我到現在還會做惡夢，你知道的，夢見自己在墜落之類的。」第二架飛機衝撞南塔的幾分鐘前，史蒂夫逃到了街上。憶及當時，他說：「我判斷不出飛機究竟撞上了哪裡，所以試著打電話回辦公室，整個一片混亂。」

他能死裡逃生非常幸運。那場驚天動地的可怕事件讓他確定了他想改變自己的人生。之後那些年，他在無數專訪中描述他在事件當天的遭遇。

只不過他說的都是假的。

史蒂夫從來沒有在世貿雙塔工作過，他根本沒有親身經歷九一一恐怖攻擊，整件事都是他編出來的。他真是個厲害的演員。

直到二○一五年，真相才曝光。《紐約時報》調查了史蒂夫的說法，發現他當時工作地點在紐約的中城區（Midtown district），距離世貿雙塔有好幾公里。分析史蒂夫在這段專訪中說的話，我們甚至還不需檢驗他的說詞，就能從一些跡象聽出他在造假。他對那可怕一天的描述缺少感官知覺（sensory-perceptual）詞彙。

我們對事件的回憶是透過感知建立的：看見、聽見、聞到、摸到、嚐到什麼，連同事件發生的時間地點等背景資訊。回憶一件事的時候，我們習慣選擇能夠描述主要五感（視覺、聽覺、觸覺、味覺、嗅覺）的用詞。詞彙如粗糙、柔軟、乾、濕、安靜、很吵、大聲、很香、頭暈目眩、砸落、涼、熱、天寒地凍、風大、瞥見、啪一聲、美味……等等，都描述了我們的感官知覺經驗。感知經驗的描述語彙亦可包括對身體內部狀態的感知（稱為「內感受」，interoception），或者對身體平衡、姿勢、動作的感知（稱為「本體感覺」，proprioception）。茲舉幾個簡單的例子：

視覺：「我轉頭，看見他手裡有把槍。」

聽覺：「酒吧裡非常吵，我們不得不用吼的。」

味覺：「我知道嘴裡流血了，因為有股金屬味。」

觸覺：「他的手冰冷而粗硬。」

嗅覺：「他的呼吸裡有菸草和啤酒的味道。」

內感受：「我的心砰砰砰地跳。」

本體感覺：「我身體前傾，這讓我覺得頭很暈。」

騙子對事件的「回憶」裡，通常會缺少描述感知經驗的詞彙。他們設法編出或想像一件事的發生，所以杜撰的回憶中通常會有較多關於思考過程的資訊，較少關於感知細節的資訊。有時他們會運用過往經驗或知識來創造說法．但即使在這類說法中，也找不到真實回憶會有的豐富五感描繪。辨識謊言 時，我們要特別留意那些缺少描述感知細節的故事。

史蒂夫的九一一故事裡找不到任何描述感官知覺細節的字眼。他沒聽見尖叫，沒聽見巨大的撞擊聲或玻璃碎裂聲。他沒聞到燒焦味，沒看到濃煙或烈火。他唯一使用的五感詞彙是「擠來擠去」。史蒂夫或許有過在人群中被擠來擠去的經驗，但在描述自己置身於一棟被飛機撞擊的大樓時，用這種說法形容是非常奇怪的。史蒂夫不去描述身在那棟大樓中的感知經驗，因為他根本不在場，難以編造具描述性的細節並融入他的故事中。基於這一點，我們可以且應該懷疑他在說謊。

經歷重大事件的人會透過五感記得當時的情況，並在回憶時提及。他們的回憶通常比較少敘述當時的思考，比較多是實際感覺；看見什麼、摸到什麼、聽到什麼、聞到或嚐到什麼味道。當人們重述令他們震驚的過往回憶時，我們應當預期會聽到五感詞彙。

美國知名媒體人布萊恩．威廉斯（Brian Williams）的伊拉克戰地故事就是一例。威廉斯是美國國家廣播公司電視台（NBC）《晚間新聞》（Nightly News）歷來服務最久的主播，他在卡崔娜颶風侵襲期間的播報贏得許多獎項及榮耀，於二○○七年入選《時代雜誌》全球百大影響力人物。二○○三年，並非資深戰地記者但具有極高聲譽的威廉斯曾經受派至伊拉克，報導美軍的入侵行動。以任何標準來說，這都是一份極度危險的工作。十年後，威廉斯對專訪他的脫口秀主持人大衛．賴特曼（David Letterman）談起在伊拉克戰場上的一次驚險遭遇：「我們的四架直升機中有兩架被地面火力擊中，包括我坐的那架。」

賴特曼深受震撼，詢問威廉斯他們意識到直升機被擊中後，情況是怎樣。威廉斯如此回答：「嗯，我們設法降落—安全降落，總算是成功了。迫降過程很快，很不順，我們落地後便困在那裡。」

你注意到這段說法裡沒有描繪五感的用詞了嗎？為什麼威廉斯沒有使用這些詞彙？他是資深記者，擅長寫報導、播報、採訪、評論，遣詞用字是他的專業。他親身經歷這麼驚險的事，敘述時卻說得清淡如水，這不奇怪嗎？

就像史蒂夫，威廉斯的故事也是假的。

天災、火災、爆炸、槍擊、戰爭或任何其他嚴重災難性事件會使目擊者接收到超載的感官資訊。熱度、氣味、聲音、灼燙、閃光、槍響、尖叫聲、飛散的碎片：我們的所有感官會接收這些資訊，而且通常不會忘記，即使在輕微車禍等較小的事故中亦然。學者觀察到，人們誠實回憶此類事件時，使用的語言 或詞彙通常會與感知相關。他們會描述輪胎刮地的聲音、濃濃的黑煙、玻璃被砸破、有光在閃等等。

讓我們來看一個說真話的例子。二○一六年六月，美國佛州奧蘭多市（Orlando）的脈衝夜店（Pulse）舉辦了一場拉丁主題活動。脈衝是當地最大夜店之一，受到LGBTQ+社群喜愛，漆成黑色的單層建築和P字招牌是該市南橘大道（South Orange Avenue）上人們熟悉的地標。脈衝是家歡迎任何人、強調包容性的店，因此總是被各行各業的人群擠滿。那個溫暖的六月夜晚，店家的活動很成功，吸引了超過三百人上門跳舞和享受音樂。

忽然間，駭人的掃射聲劃破音樂。一名手持突擊步槍的男子朝著人群開火，造成至少四十九人喪生，更多人受傷。這起事件成為晚近美國歷史上最慘重的恐怖槍擊事件之一。

一個表示自己目擊了槍擊的人告訴記者：

「……不不，是很快的槍響，砰砰砰砰砰砰砰，然後他好像在換子彈，又砰砰砰砰砰砰，又換子彈，我可以聞到空氣裡有煙硝味，所以我想完蛋了這是槍，不是鞭炮……」

他回憶自己可以「聞到空氣裡有煙硝味」，覺得這個氣味來自槍枝，而非鞭炮。這是一個說真話的證人，他甚至模仿了「很快的槍響」是什麼樣，以提供更多關於當時的感知細節資訊。這種敘述方式是真正經歷過事件的人一般都會採用的。

另一方面，假造回憶的人通常會用思考過程來填補故事，因為他們比較是透過思考，而非感知，來想像一件事的發生。例如威廉斯說當他們意識到直升機被擊中：「嗯，我們設法降落」—這是描述認知或思考的用詞。他沒有描述他聽到什麼或感覺到什麼，例如炮火擊中的聲音或機艙裡的喊叫，或者直升機急墜下衝時他們死命抓著什麼東西，他只是呈現了他猜測這種情境會有的思考過程。

我們的喜劇演員史蒂夫也一樣。他說第二架飛機撞上南塔的時候，他「判斷不出飛機究竟撞上了哪裡」，這也是描述認知的用詞（也缺乏感知經驗的細節）。一架客機撞進一棟摩天大樓，史蒂夫分享目擊經驗卻只說無法判斷飛機撞上哪裡，不奇怪嗎？

注意那些描述衝撞、巨響、身體感受的字。如果一個人述說一件令他們震驚的事，卻都避不使用五感詞彙，我們就該問自己：這個人真的有說實話嗎？

●本文摘選自時報出版之《你可以不用被騙：鑑識語言學家教你聽辨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