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眼光差？被譽為「天下無雙」的故宮文物，王羲之名帖竟是臨摹本？

文／何炎泉

乾隆皇帝 與王羲之 <快雪時晴帖>

〈快雪時晴帖〉是王羲之傳世名作，明代收藏家劉承禧（一五六〇─一六二一）題「天下法書第一，吾家法書第一」。現今流傳的王羲之書蹟多為雙鉤模本，此作則是相當罕見的寫本，格外引人注目，晚明王穉登特別指出：「朱太傅所藏二王真蹟共十四卷，惟右軍〈快雪〉，大令〈送梨〉二帖，乃是手墨，餘皆雙鉤廓填耳。」最重要的是，清高宗乾隆非常欣賞此作，寫下「龍跳天門，虎臥鳳閣」評語，並定調「天下無雙，古今鮮對」，與王獻之〈中秋帖〉、王珣（三四九─四〇〇） 〈伯遠帖〉一起珍藏在三希堂中，自此便被尊為「天下第一法帖」。

此帖能登上天下第一，自然與乾隆皇帝的吹捧喜愛脫離不了關係，是否為歷史 定論尚待商榷，恐怕還要一段時間方能塵埃落定。平心而論，〈快雪時晴帖〉若當真如此精彩絕倫，為何鮮少書法家學習這一路書風？目前僅有乾隆皇帝的書風接近此路。古今許多研究者都指出，此作線條圓渾，點、畫、勾、挑等皆不露鋒芒，結體呈現平穩勻稱，呈現很高的藝術造詣。例如明代鑑賞家詹景鳳（一五三二─一六〇二） 《東圖玄覽編》：「圓勁古雅，意致優閒逸裕，味之深不可測。」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特徵非但與其他傳世王羲之的作品不同，而且與「龍跳天門，虎臥鳳閣」的雄強意象相去甚遠，不知為何大家不太願意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反而一味接受文字資料的說法。

王羲之書風在古代圖像取得不便利的時代或許真是個謎，然而今日在數位科技的幫助下，任何人都能輕易找到傳世十多件的王羲之可靠摹本。只是書法研究中最常見到的盲點，就是研究者不習慣看作品，喜歡用耳朵聽，或是依靠文獻記錄。古代書法論著中，許多風格描述都是在未見原作的狀況下，沿襲前人說法而來。最令人不解的是，當作品認知隨著時代更動時，文字資料卻往往文風不動，於是出現圖文分道揚鑣的狀況，〈快雪時晴帖〉正是其中的佳例。或許也是因為在王羲之作品愈來愈稀少的時代，這樣的一件手寫墨蹟除了珍貴罕見以外，也提供大家無限的想像，或許真的出自右軍之手。無論風格外觀如何地不相似，生搬硬套也要把那些優美詞句疊加上去，甚至強迫自己改變初衷也在所不惜。

即使撇開那些高品質的王羲之雙鉤摹本，唐代製作的〈集字聖教序〉也是後世理解王羲之書法風貌的重要依據。貞觀二十二年（六四八），唐太宗為表彰玄奘譯經功績，親撰〈三藏聖教序〉，高宗亦於其為太子時作〈述三藏聖記〉。兩篇序文完成後，引起朝野廣泛回響，京城僧眾遂請將其鐫刻於金石，以期流傳久遠。據文獻記載，此項工作由弘福寺僧懷仁主持，負責集取王羲之書跡中相應的單字，重新編排後摹勒上石，再由諸葛神力、朱靜藏等能手鐫刻完成。現存碑石立於唐咸亨三年（六七二），原碑已斷裂，今存於西安碑林，而其拓本自宋代以來即為鑑藏與臨習者所珍視。

從書法史角度觀之，〈集字聖教序〉最重要的價值，在於它高度集中並保存了王羲之行書的經典形態。透過嚴謹的選字與巧妙的拼組，使不同帖中之字在同一篇章中自然銜接，達到「形神兼具」的理想效果。與傳世王羲之墨跡如〈平安何如奉橘帖〉、〈喪亂帖〉等相互比對，可見其字形結構、用筆節奏與精神氣韻高度相符，顯示集字所依據的字庫，極有可能來自唐代內府所藏王羲之真蹟或高品質摹本。

反過來看看〈快雪時晴帖〉，首先映入眼簾就是圓潤的點畫線條與單調的書寫節奏，居然被評論家巧妙地形容為「古雅」與「優閒」。只是這樣的特點真的與王羲之關係不大，只要隨便翻看〈集字聖教序〉，便可以發現雄強方折與跌宕起伏的用筆才是書聖本色。從單字中明確的提按、轉折與頓挫動作，伴隨著獨特的運筆節奏，很容易感受到王羲之書寫時的風姿豪氣。

除了缺乏用筆的變化與節奏以外，〈快雪時晴帖〉單字的結體也偏向勻整呆板的空間概念，線條表現內斂含蓄而無精神，完全與王字疏密變化的安排與開張舒展的風神氣勢大相逕庭。行氣本身也呈現平直缺乏變化的排列方式，未見到王羲之作品中經常採用的斷裂手法，連帶地在章法上也顯得不甚出色，流露一種人為修飾的整齊感。

目前學界多將此作訂為唐人臨寫本，所展現的特徵也符合臨摹時的書寫狀態，各方面皆與王羲之的書風差距不小。不過，此帖因為流傳有緒，更有罕見的唐代「褚氏」印，還有南宋高宗、金章宗、元內府以及明代重要藏家的鑑藏印，又是乾隆皇帝所珍藏的三希之首，具有特殊的書史與文化價值。與〈快雪時晴帖〉「難為伯仲」的是乾隆十二年（一七四七）時獲得王羲之〈遊目帖〉，刻入《三希堂法帖》，同樣題以「龍跳天門，虎臥鳳閣」八字，並多次題跋鈐印，應該可以視為次愛。此帖同樣與王羲之關係疏遠，有論者認為是根據臨摹本所鉤摹，輪廓線僵硬笨拙，許多單字的用筆與習慣接近孫過庭，不過深受乾隆所喜愛，認為「筆法圓勁入神，如游龍夭嬌，非鉤摹家所能彷彿」。

〈瞻近龍保帖〉 （京都國立博物館）則與〈快雪時晴帖〉一樣被推崇為「神品上上」，乾隆題：「觀右軍此書，如對古尊彝，穆然見冔收黼繡，升降揖讓之盛。又如入耆闍崛山，瞻仰三十二相，自然塵濁淨盡，道心堅固。三希堂得此，快雪為不孤矣。」此作墨跡目前不見流傳，依據《十七帖》（上野本）〈瞻近帖〉第四行所保存的節筆現象（果、苦、耳），考慮《三希堂法帖》刻本中毫無節筆的狀況來推測，乾隆所收本子應非雙鉤摹本，後代臨寫本的機率較高。 乾隆十一年（一七四六）購得的〈袁生帖〉（日本藤井有鄰館藏）則是被列為「神品上上」，乾隆皇帝認為此帖「古韻穆然，神采奕奕」，附和文徵明（一四七〇─一四八九）看法，認為《淳化閣帖》本不僅「微有不同」，而且遠不如真蹟。不過，《石渠寶笈續編》：「今細校惟袁字點長圓差異，生字較帖微向右，餘俱吻合。」基本上認為相當一致，反映的可能是辭臣的相左意見，或是皇帝自己後來有所修正。仔細觀察此作，可以見到類似傳世《十七帖》的生硬感，很可能是根據刻帖所作的摹本，因此所反映出來的恐怕不見得是唐人風格。

同樣題著「龍跳天門，虎臥鳳閣」的〈行穰帖〉（現存普林斯頓大學美術館藏）上，被評論為「於渾穆中，精光內韞」，定為比〈快雪時晴帖〉差一些的非鉤摹本，列於「神品」。學者認為是唐人鉤摹王羲之早年作品，書風接近王羲之早期雙鉤本書蹟〈姨母帖〉（遼寧省博物館藏）。有趣的是，一般人難以接受的王羲之早期風格，反而因為圓潤收斂的用筆方式接近〈快雪時晴帖〉，而意外獲得皇帝的青睞，算是一個誤打誤撞的例子。

幾件位列神品的王羲之作品中，除了〈行穰帖〉的早期風格意外擄獲乾隆皇帝芳心外，其餘能獲得首肯的不是臨本（快雪、遊目、瞻近龍保）就是點畫僵硬呆板的鉤摹本（袁生），儘管與王羲之都存在著不小的差距，卻深受乾隆的喜愛。

面對〈快雪時晴帖〉這樣一件充滿著誘惑與陷阱的名品，觀者很容易墜入文字描述與響亮封號的迷霧之中，忘了從最基本的點畫開始品頭論足，甚至昧著自己的眼睛與認知，去迎合那些天花亂墜的說法。總之，所有的書法品評都必須回到線條、結字、行氣與章法上，每一個環節與細微處都不可放過，才可能真正領略書家的筆墨功夫，讓作品獲得應有的評價。

●本文摘選自臺灣商務印書館出版之《原來國寶有故事：21則故宮破案筆記，看懂名作的關鍵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