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品蟹:從魏晉到當代餐桌,跨越三千年的食蟹美學

秋蟹肉質肥美細緻,蟹膏滿滿,正是品嚐的好時節。記者宋健生/攝影(圖/聯合報系資料庫)
秋蟹肉質肥美細緻,蟹膏滿滿,正是品嚐的好時節。記者宋健生/攝影(圖/聯合報系資料庫)

九月圓臍十月尖, 吃秋蟹

中國歷代文人都愛吃蟹,李白讚其「仙藥美酒」,蘇東坡以詩換蟹,不過,他們吃的多為淡水蟹,與臺灣流行的海蟹大不相同。蟹的吃法多樣,清蒸、煮粥、避風塘……總有你愛的那一味。(編按)

文/柯永輝

九月圓臍十月尖,秋蟹的一期一會──秋分(九月二十三日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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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暝日對分。」晝夜等長,秋意過半,此時的蟹,恰如明末清初文人李漁所言:「鮮而肥,甘而膩,白似玉而黃似金。」這位嗜蟹如命的戲曲家,甚至將秋天稱為蟹秋,每年早早備下「買命錢」,只為一飽口福。

民初畫家徐悲鴻更俏皮的說:「魚是我的命, 是我的冤家,見了冤家就不要命。」這般痴迷,彷彿蟹不只是食物,更是秋天裡的一場豔遇。

螃蟹外觀如張牙舞爪的鐵甲武士,北宋沈括在《夢溪筆談》中記載,關中無螃蟹,有人得一乾蟹,當地人以為是怪物,若家有病瘧者,就借去掛在門上,用以鎮煞治鬼。難怪作家魯迅讚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是勇士。

華人食蟹的歷史甚早,約三千年前的周代就有吃蟹胥(蟹膏)的記載。俗諺「九月圓臍十月尖」,道出母蟹九月黃豐,公蟹十月膏滿,正是長期食蟹累積的飲食智慧。

吃蟹,文人的風流

歷代文人雅士將食蟹昇華為一種風雅。想像秋高氣爽,持螯對酒、吟詩作對,何等瀟灑!難怪《晉書.畢卓傳》中,東晉名士畢卓人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得酒滿數百斛船,四時甘味置兩頭,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這種灑脫,正是魏晉風度的極致展現。

詩仙李白在〈月下獨酌〉其四中寫道:「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萊。且須飲美酒,乘月醉高臺。」將金秋時節的蟹螯比作仙藥美酒,糟丘(酒堆)是仙山蓬萊,把食蟹飲酒提升到羽化登仙的境界。

宋代才子蘇東坡也愛蟹,曾在〈丁公默送蝤蛑〉中自嘲:「堪笑吳興饞太守,一詩換得兩尖團。」以詩換蟹,何等風流。不料隨後因烏臺詩案入獄,蟹的鮮美與人生的無常,僅一線之隔。

南宋陸游則在病癒秋日喜嘗美食,欣然寫下:「蟹肥暫擘饞涎墮,酒綠初傾老眼明。」剝開肥美螃蟹那瞬間的喜悅,連老花的雙眼都為之一亮,足見美食的療癒之力。

李漁在《閒情偶寄》裡專闢一章寫蟹,從螃蟹上市到退市,他「日購百筐」,還大嘆扣除招待客人與家人分食外,自己吃到的實在不夠多,甚至擔心蟹秋過後無以為繼,在家裡備了大缸製作糟蟹、醉蟹,甚至將盡心製蟹的婢女改名蟹奴,堪稱用生命在吃蟹。

紅蟳米糕,與螃蟹的初識

中國水域廣袤,自古以淡水蟹為尚,尤以「青背、白肚、黃毛、金爪」的大閘蟹(中華絨螯蟹)為尊,引領中國近代風騷的宋家姐妹──宋慶齡和宋美齡──皆為其傾倒,據說宋慶齡吃大閘蟹會過敏,但她寧願先吃抗過敏藥再吃蟹,可見其魅力。

臺灣也有與大閘蟹同族者。一是東岸溪流中的臺灣特有種扁絨螯蟹,俗稱青毛蟹,肉質甘甜,膏黃飽滿且香氣濃郁;另一種是分布在中央山脈以西、俗稱毛蟹的合浦絨螯蟹。曾有角頭大哥在臺中開青毛蟹餐廳,主打從東部運來的野生青毛蟹料理,價格不斐,但夜夜門庭若市,不僅料理美味,更成了黑白兩道的情報交換站。蟹的橫行,竟與人間江湖隱隱相映。

臺灣四面環海,食用的多是海蟹,主要分成蟳和梭子蟹。晚清嘉義詩人賴惠川(一八八七~一九六二年)的〈蟳〉詩云:「螃蟹相形十倍差,巨螯雙舉海之涯。臺西當港仁盈殼,不落尋常百姓家。」點出海蟳的體型較大,海港現捕之蟳,蟹膏、蟹黃飽滿,是昂貴食材,非一般家庭能輕易負擔。

蟳是青蟹,懷卵母蟹稱紅蟳,公的為菜蟳,未受精的母蟹則稱處女蟳。我與螃蟹初識,是與家人一同出席婚宴,宴席上紅蟳米糕的油亮蟹膏,是少年記憶裡最早的奢華。紅亮的外觀喜氣洋洋,或許也是許多人與蟹的初戀。

梭子蟹以蟹殼如梭兩端尖得名,包括三點蟹、花蟹、石蟳等,因新北 的海蟹捕獲量占全臺最大宗,新北市近年來便把臺灣西北漁場的這三種螃蟹,以「萬里蟹」品牌行銷。

其中,又以三點蟹產量最大,蟹殼薄軟,肉質細嫩清雅;花蟹個頭大,肉多鮮甜,是愛吃肥厚蟹腳的饕客首選;石蟳個頭小,蟹肉絲絲分明,肉質彈牙。

海蟹亦有以大為美的帝王蟹,猶記得初嘗是在澳洲度蜜月之時。女兒國小時,帶她到日本料理店用餐,她看到巨蟹很是好奇,我請店家清蒸一隻蟹腳,厚實清甜的蟹肉,足讓我們家仨大快朶頤。

以新北萬里為主要產地的三點蟹,因蟹殼上有三個明顯紅點而得名。(圖/ 《順著24 ,吃出臺灣好味》)

清蒸清鮮、避風塘張揚

書名:《順著24節氣,吃出臺灣好味》
作者:柯永輝
出版社:任性出版
出版時間:2026年2月25日

「蟹宜獨食,不宜搭配他物,最好以淡鹽湯煮熟,自剝自食為妙。」清代才子袁枚在《隨園食單》的主張,獲得食林讚揚,只是鹽水煮蟹恐讓螃蟹的部分鮮味、甜味物質溶解到水裡,反而降低風味。

而李漁在《閒情偶寄》裡主張「蒸而熟之,貯以冰盤,列之几上……則氣與味絲毫不漏」。水煮或清蒸兩派各有所好,但最重要的是掌握火候,否則風味盡失。

最雅致的蟹饌,莫過於宋代林洪《山家清供》裡的「蟹釀橙」:把新鮮橙子切去頂蓋,挖出瓤肉,再把剔好的蟹肉、蟹膏塞入,灑入酒、醋後蓋上頂皮隔水加熱,橙皮加熱釋放出芳香精油,讓蟹肉吸足橙香,又鮮又香,且用小勺舀著吃,姿態優雅,充滿「有新酒、菊花、香橙、螃蟹之興」的秋日情懷。

蟹粥、蟹麵,可品原味;嗆蟹、避風塘炒蟹、咖哩蟹等濃重口味,則更貼近螃蟹橫行霸道的張揚性格,適合凡夫俗子放鬆吃喝的酒酣耳熱,「趁少年,擱乾一杯,趁咧馬西(按:臺語中較常使用重複的「馬西馬西」(má-se-má-se),形容人酒醉不清醒的樣子)予我將你閣攬一下!」

友人們神采風揚喊起酒拳,「螃蟹一呀爪八個,兩頭尖尖這麼大個,眼一擠呀,脖一縮,爬呀爬呀過沙河」,真是「哥倆好呀一對寶」的美好時光。

一隻螃蟹,看盡紅塵

歷經幼年被抄家等境遇的清代文人曹雪芹,在《紅樓夢》裡借著「持螯賞桂」詩會以蟹喻世,薛寶釵一句「眼前道路無經緯,皮裡春秋空黑黃」,透過螃蟹橫行,暗諷權貴跋扈與表裡不一,寄託作者看透紅塵的銳利洞察。

同樣以蟹寄情,二次大戰前後,嘉義藝文界重大推手、號羅山女史的詩人張李德和(一八九三~一九七二年),在品嘗友人送的螃蟹後寫下〈食蟳〉答謝:「拜登佳味急蒸嘗,品較尋常一段香。莫怪橫行稱蓋世,果然滿腹貯文章。」既讚美味,又誇文采。

同樣肚皮,一個腹內黑黃,另一個卻滿貯文章,天差地別恰如人生──有的橫行卻空洞,有的低調卻豐盈。

秋分之後,光陰漸短,涼意漸深。持螯對酒,或獨坐對月,也許我們終究學會:人生的美味,不在豪奢,而在「半分」──半是清醒,半是沉醉。

●本文摘自任性出版之《順著24節氣,吃出臺灣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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