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一日本天下的豐臣秀吉，為何短短兩代就走向滅亡？

文／吳座勇一

出兵朝鮮 的動機與目的

天正十八年（一五九〇年），豐臣秀吉 統一日本 全國。秀吉的統一為綿延百年的戰國亂世畫上休止符，可說是空前的偉業。然而，統一天下二十多年後，豐臣家便宣告滅亡，從歷史 上消失了蹤影。本章就要試著逼近這個終結之謎。

豐臣家走下坡的導火線，咸認是天正二十年四月開始的出兵朝鮮。有見解認為，秀吉是因為天正十九年八月痛失愛子鶴松，悲傷之餘才決定出兵朝鮮的愚行，但這只是江戶時代創造出來的鄉里之言罷了。

也有作家指出，如果豐臣秀長還在人世，或許能夠阻止出兵朝鮮，但事實上秀吉在就任關白之後不久，便萌生了征服大陸的意圖。

簡單說，在秀吉擔任關白之後不久的天正十三年九月，爆發了家臣加藤光泰因為自己的領地只有四萬石，卻要養過多的武士，導致財政困難，結果私吞秀吉藏入地（直轄領地）的事件。秀吉對加藤光泰問責之際，曾經這樣說：「對光泰這樣的人如果放任不管的話，（因為領地再多都會不夠），那我就只好不侷限於日本國，連唐國也一起征服才行了。」（伊予小松一柳文書）秀吉雖然是用半開玩笑的態度講這句話，但第二年開始，當秀吉平定九州後，便在許多書信裡反覆提到要「入唐」。

秀吉雖然終結了戰國的動亂，但以大名為首的領主階級對擴大領地的欲求，以及把戰場當成撈金窟的雜兵們渴望戰爭的聲音卻依然存在。秀吉應該是為了化解這種內部矛盾，所以才萌生了透過派兵海外，將大名與民眾的能量向外發散的意圖。

秀吉決定對外征伐，並非出於瘋狂或老耄昏庸，而是作為全國統一戰爭的延長之必然的結果。秀吉的「入唐（征服中國計畫）」，是要把國內的不滿（對獲取領地的要求）轉嫁到海外，並透過將大名的軍力轉向國外，來維持豐臣政權的政治安定。

秀吉個人的野心，也是「入唐」的重要動機。在後述秀吉給朝鮮國王的國書中，秀吉毫不隱諱，把此事和強烈的好名之心相結合：「予無他願，僅欲令佳名顯於三國（日本、中國、天竺／印度）。」

不只如此，秀吉自稱「日輪之子」，早有征服東亞全境的構想。在逸聞中，秀吉之母阿仲夢見一輪旭日進入胎內，從而產下了秀吉；這樣的故事，其實是基於東亞隨處可見的「感生帝說（懷孕婦女感應到日光、日精、雷電等之後，生下孩子的故事）」，將秀吉的出生神聖化，並將他的征服事業正當化的意識形態。

秀吉的「日輪之子」神話，和漢的劉邦、隋的楊堅、元的鐵木真（蒙古帝國的成吉思汗）等中國歷代王朝始祖身上見到的出生神話頗為類似，這暗示了秀吉所致力的，就是要建立新的征服王朝。

秀吉出生神話，被納入相國寺僧侶，同時也擔任豐臣政權顧問的西笑承兌所起草的外交文書中，發送到朝鮮、明，甚至是琉球與呂宋（菲律賓的呂宋島，當時是西班牙殖民地）。在秀吉的外交文書中，記載他以軍事力量統一日本的成功經驗，意圖征服明國，將日本的「風俗」與「政化（政治體制）」推廣到中國全境的宏偉構想。

天正十八年（一五九〇年）秀吉在接見前來日本的朝鮮通信使後，寫了一封給朝鮮國王的書信，信中要求臣服於明國的朝鮮擔任「征明嚮導」（征服明國的先鋒），並主張朝鮮不只該臣服日本，更該協助征服明國。這項要求明確顯示出，豐臣秀吉把朝鮮看成征服明國的踏腳石，以及想將版圖擴大到東亞全境的意圖。

事實上在文祿之役初期，當日本軍不斷高歌猛進的時候，秀吉擬定了將後陽成天皇移至北京，並任命關白秀次為中國關白的計畫，將在東亞建立新帝國的構想更進一步具體化。

邁向「入唐」之路

豐臣秀吉侵略大陸的背景，和對馬宗氏扮演的角色，以及秀吉對朝鮮的誤解，都有很大的關聯。農業貧瘠的對馬自十五世紀以來，經濟基礎便是建立在和朝鮮的交易之上。宗氏壟斷了和朝鮮的往來，透過派遣假的日本國王使節（偽使）確保貿易利益，但秀吉的登場，讓這種關係產生了嚴重的動搖。

秀吉誤以為對馬已經讓朝鮮臣服，所以要求朝鮮國王前來朝觀（臣服）日本。但事實上，朝鮮方面是把對馬當成「我國的土地」，認為對馬是受朝鮮的「撫育」。這種認知上的扞格，讓宗氏陷入了夾在中間的困境。

因為難以把秀吉的要求直接傳達給朝鮮，所以宗氏把秀吉的「征明嚮導」抽樑換柱，改成比較穩健的「假途入明（借道朝鮮進入明國）」，來進行交涉。

不只如此，當天正十七年朝鮮以引渡倭寇為條件，決定派遣通信使之際，宗氏也迅速應對，將一五八七年全羅道損竹島襲擊事件中，被認為是倭寇首領的沙火同逮捕後送往朝鮮，從而實現通信使出使日本一事。

但是，秀吉誤以為朝鮮派出的通信使是前來稱臣的，遂進一步提出要求。就像這樣，宗氏東湊西糊的「抽樑換柱」交涉，反而助長了豐臣秀吉的錯誤與野心，從而加速了邁向侵略之路。

國際環境的變化，也成為引發「入唐」的間接要因。十六世紀的東亞海域，正陷入對明朝海禁政策（禁止民間貿易）反彈的走私勢力囂張跋扈，亦即所謂「倭寇」；這對明和朝鮮，都是極大的威脅。

豐臣秀吉在統一天下的過程中頒布了海賊停止令，壓制了國內的海盜勢力。這項政策確實建立了日本近海的秩序，讓秀吉在國內的權威高漲，另一方面也對周邊各國，展現出日本的統治力量。豐臣秀吉因此認為自己頒布海賊停止令，讓海上局勢平靜，明和朝鮮都應該大表感激才對，進而利用這點來正當化對東亞的征服。

豐臣秀吉的「入唐」，挑戰了以明帝國為中心的東亞國際秩序。十六世紀後半，明的海禁體制因為倭寇活躍與西洋勢力的踏足而趨於弛緩；在此同時，日本則歷經戰國動亂，樹立了秀吉的強力軍事政權。從白身達成日本統一而自信滿滿的秀吉，於是開始否定衰弱的明朝皇帝地位與權威，並致力以自己的軍事力量，成為東亞的新霸主。

豐臣秀吉認為明和朝鮮看清他的軍事實力後，應該會選擇臣服，如果朝鮮不答應的話，動用武力征伐，自是正當之舉。這樣的思維，全然無視於東亞的傳統國際秩序，而秀吉堪稱「夜郎自大」的過度自我評價，更強化了侵略的動機。

●本文摘選自臺灣商務印書館出版之《打破秀吉神話：揭開豐臣一族的真實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