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想這麼壞！」出生角頭世家的少年，難逃黑道人生？

近期臺灣社會議題繁出，其中的主角不乏有正常成長的青少年，當我們望向這群非行少年的同時，是否有想到這群非行少年之所以走到如此地步，背後有著不可控的原因?從這群「身不由已」的非行少年，或許可以看出家庭、社會與法律所潛藏的問題！（編按）

文／賴文玲

真實案例：其實，我也不想過打打殺殺的黑道 人生！

一名個性火爆的學生 ，老是以咒罵問候別人的媽媽來做開場白，對於戒護主管常叫他去把嘴巴刷乾淨感到不滿：「幹拎娘咧！滿口三字經是我的生活方式，你要是看不慣，能把我怎樣？」每每在個別輔導時，他總是像洩憤一樣：「啊！囉唆死了！你不是我，根本就不能了解我！」

直到第三次入所的某一天，他突然私下表白：「老師，我也不想這麼壞！妳知道神麼叫『身不由己』嗎？」這句話直直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其實，有時候覺得好累！」我先安撫他冷靜坐下來，繼續聽他說道：「說真的，我也不想過打打殺殺的黑道人生！」

再慢慢聽他講起幫派世家的背景，就能感受到其深藏心底的無奈：「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就是我的宿命！」

觀護所和一般學校最大的不同，是少年身上有明顯刺青的比例特別高，有的才國中一、二年級的學生，就已參加非法的組織活動，還遇過最年輕的才國小三、四年級而已。實在令人難以想像，這樣小小年紀的孩子，不是應該在正規的求學階段，怎麼會牽扯到打打殺殺的黑社會？

案例中的學生不幸出生在角頭世家，從小跟隨父親在地下賭場當圍事，替地下錢莊暴力討債。初次見到他時，就已犯下搶奪和傷害案，彷彿進出監所將成為他一生的輪迴。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進出觀護所，久而久之也會感到身心俱疲。

實務所見，即使不是出身黑道家族，因家庭失能、無法融入校園的街頭少年，在不經意或無助的時候，也常被組織吸收，集團會灑下大筆金錢加以誘惑，諸如：幫忙看個場、送個貨，充當車手、馬夫、小蜜蜂，甚至賣個藥、打手助陣、暴力討債，或是加入詐騙集團、撥接電話、ATM領錢、面交收取款等，工作輕鬆快意，不用打卡朝九晚五，就能月入數萬、數十萬到百萬元之暴利，叫年輕人如何能不心動？

有些學生坦承不想脫離組織的原因，是在團體中找到認同感、歸屬感和成就感，像是：「我在學校不時闖禍，是輔導室都管不動的問題學生。這些年跟隨著大哥，受到他很多照顧，出所後應該還是會跟著哥哥們混，至少有個地方吃住，不用跟家裡要錢。雖然你們會認為我生活沒重心、對將來沒計畫；但是我有自知之明，做事只有三分鐘熱度，反正就是廢物一枚，其他的什麼都不會，就只會做這個。如果不做流氓，還真不曉得要做什麼養活自己？」或是：「我的家庭問題很多，算是被公司養大的。會被老大的重用，是因為我個性敢衝敢打，對於那些被修理的人不會手軟，認為『可惡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會對組織的認同度高，是因為阿兄們對我很好，在這裡找到兄弟情誼、家的感覺和自我價值，重點是收入也很高。雖然偶爾會感到疲累和迷惘，但對於這樣的日子感覺沒什麼不好，不排斥繼續這種生活方式。」

監獄 學開宗明義：「監所是社會的縮影，也是人性的試煉場。」社會由各式各樣的人組成，只要有人在，就有愛恨情仇的糾葛，也有權勢利益的拉扯，一切出自人性。正因貪婪、自私、懶惰為人的三大劣根性，只要有人性的弱點作祟，在面對巨大利益的誘惑時，有多少人能不心存僥倖，去踏那一條不該觸及的法律紅線？

在團輔室中，心社專輔常進一步討論「參與幫派的得與失」，首先提到最恐怖的是，組織向來是「進得去，出不來！」若沒有遵從江湖規則或想半路脫離，就會遭到其他成員「開副本」公審（即在網路平台上公開照片、個人資料），輕則撂人毆打教訓，重則凌虐致殘或死，讓人無膽將組織運作的內情外洩，以確保集團的穩健經營。再者，一旦事跡敗露，黑幫主謀當然不是省油的燈，未成氣候的新成員會直接被犧牲。故而提醒學生，千萬別被眼前白花花的鈔票沖昏頭，奉獻珍貴的性命給幫派當祭品。

透過分析其中的利弊得失後，再循循善誘：「繼續走黑或轉而走白，都是個人的選擇，沒有人可以左右你，只是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難道失足少年就只能隨波逐流，走上犯罪之路，視監所為成就黑道大哥的必經之路？不，不是的！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裡，雖然無法事事順心，但總可以決定未來的走向！

很多學生開始察覺：「黑道這條歹路，真的不好走！」加上收容後自由受約束、人際互動的困擾，以及所內生活的不適應，均會增強不再觸法的決心，像是：「我曾經是幫派小幹部，更被老大指名為接班人。但是接連的收容下來，感覺我不過幾歲而已，結果都在過『囚困少年』的歲月，把寶貴的青春都浪費光了。我必須承認，真的很後悔自己的人生曾是兄弟，更後悔身上有『鬼頭刺青』的存在！」或是：「爸爸本身是黑道，之前有幾次和家人去探監，雖然他自己反覆進出監所，但還是一直勸誠我要『做好囝』，不要步上他的後塵。這是我第三次進來，有可能會裁定感化教育，才開始反思：如此下去到底應不應該？這真的是我要的生活？難道我的人生要像爸爸一樣『浪連』嗎？」或是：「父親過往有管教過當的問題，會一直碎唸、講話也很刻薄，對也打、不對也打，那我幹嘛要待在家裡？以致經常逃家逃學。就在國二時，有次與爸媽大吵，賭氣搬出去跟朋友住。長期離家在外，經濟就需要依賴他人，有些事明明知道不對，但是礙於面子和友情，一旦被刺激或讚美，很多時候真的很難拒絕。之後，就加入當地堂口，從事販賣毒品、詐欺車手、地下錢莊、暴力討債等工作。當時的確有賺到錢，也覺得錢很好賺，只是一群人出外吃吃喝喝，總會有人想當老大，花起錢來大手大腳，根本存不到什麼錢。直到這次又進來關，才驚覺下個月就是十八歲生日，意識到自己不再是少年，人生該有所不同，是該做出抉擇的時刻，很後悔加入黑幫從事非法勾當！」

在「向錢看齊、往錢靠攏」下，抱著投機取巧的心態，反正先賺到第一桶金再說。非行少年並非執意要做壞事，變成一個人見人厭的壞孩子，而是大環境引誘他們逐步崩壞，隨著邪惡波潮載浮載沉。換個同理的角度來看，若是你我也身處同一處境，難保不會一樣變成街頭小孩，走上這條無法回頭的不歸路？

仔細看看孩子的生長和學習環境，不是家庭管不住，就是學校待不下，導致想要自立更生，證明自己可以。就因為我們不是他們，沒有經歷相似的生命過程，根本沒辦法了解其內心糾結，或許這就是常人所不能了解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

●本文摘自臺灣商務印書館出版之《他們為什麼走到這裡？ ——觀護所裡的非行少年，35段迷途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