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隧道裡千萬不要停下來 ――專訪《心比球場更寬廣》作者黃俊隆
採訪、撰文:陳尚季
據說是130年來台北5月最熱這一天的午後,藍天籠罩在台北市上空,像是巨蛋球場的天幕,風像散步般吹過球場的紅土表面,揚起滾滾塵霧。人群從塵霧後方走來,踏進迎風河濱棒球 場的內野休息室。投手黃俊隆在場上跨出左腳,投球手自然下擺,球離手的那一刻,右手食指指尖發出摩擦白球紅線的聲音,下一瞬間,球已隨著聲音筆直落進捕手手套裡。
走進迎風球場的讀者愈來愈多,他們都是來和黃俊隆以一打席決勝負的對手,各自握緊手中的球棒,看向投手。黃俊隆說他沒辦法預測打者會將球打到哪裡,只能相信捕手、相信自己投出的每一顆球。
熱門小說
找回年輕時的痛快
主筆:黃俊隆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出版日期:2026年5月27日
收錄在黃俊隆新書《心比球場更寬廣》中的文章,是他在攻讀臺師大體育與運動科學系運動心理學群博士班期間寫成。29歲創立自轉星球出版社 ,卻在42歲這年決然暫停出版社的一切,赴美讀運動管理,並以運動實習記者身分在美國生活一段時間。其實黃俊隆和運動的關係並非突如其來,但他尤其著迷於棒球。以「自轉星球」創立社會棒球隊,每週固定比賽,而他選擇站在球場最高的位置――投手丘。
黃俊隆說自己喜歡擔任投手的原因,是能夠掌控比賽、學習面對打者也面對自己每天身體狀況的變化。為了勝任投手的角色,多年來他練習不輟,在一次次練習和比賽過程中,他發現自己無可迴避地遇到許多問題,球場上是,人生也是。於是他回臺灣後,繼續攻讀運動心理學,去凝視他生命中各種模糊不清的畫面。
正式考取博士班的前一年,他徵得臺師大季力康教授同意,在課堂當旁聽生。一學年過去,季教授鼓勵黃俊隆報考博士班,黃俊隆卻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考得上。當時季教授一句話打斷他的負面想法:「不用想這麼多啦,把自己該做的做好就好!」
「當初這些文章是刊在《自由時報》的藝文版專欄。」黃俊隆說,從2023年開始連載,第一篇寫的是〈找回年輕時的痛快〉。當時的黃俊隆在生活中找不到熱情,適逢U-18世界盃青棒賽在臺灣舉辦,搶購到冠軍戰門票的他進場後,發現高中生對勝敗的悲傷與感動非常打動他,那就像是在夜晚的光線下透著光的情感。「本來這篇文章要放在全書第一篇,與原本要放在書的最後一篇的〈大叔的甲子園大賽〉成為對比。」
在臺師大旁聽的那一年,黃俊隆著手創作一系列以運動心理學為基礎的散文,結合他對運動競賽的了解與生活體悟,逐漸拼湊出一塊鮮明、如春季般的晨景。「我博士班念了大約3年,總共寫了近80個星期吧。」因為是專欄文章,字數有限制,得在有限的篇幅中抓住讀者的心和眼。寫完後,新經典文化副總編輯梁心愉和黃俊隆逐漸有了成書的想法,將先前的字數擴增成每篇1000字左右的文章,並重新編織文章順序,使作品有了骨幹,長出新的肌理與靈魂。「目前臺灣市場少有以運動心理學為背景的書,也少有接觸到頂尖運動員的經驗,但我們真正的期望是推廣到一般讀者的生活裡,畢竟我們生活中的許多行動,運動心理學的觀念都能帶來幫助。」黃俊隆說。而這本書的書名,則是由費德勒在演講中提到「人生比球場更寬廣」而來。黃俊隆說,想要有「好」的表現,技能當然重要,但若想要有「卓越」的表現,心理韌性就成了關鍵;球場上如此,人生競技場上也是如此。
心在當下,無有旁騖
黃俊隆打棒球近20年,講起去年的大專盃棒球賽,就能感覺他對「挑戰」的熱情完全不因時間而稍減。博士班一年級時,黃俊隆在臺中棒球場參與人生第一次大專盃棒球賽,他加入的是臺師大甲二級棒球隊,對手都是科班出身的選手。「第一年對萬能科大,我當時表現得並不好。」不過那場失敗並沒有打擊黃俊隆太久,去年第二次參與大專盃,再次對陣萬能科大,賽前擬定策略是投手車輪戰,「原本我們的勝算就不大,但只要能贏下一場比賽,一樣可以晉級。」黃俊隆解釋道。不料比賽竟因對手的猛烈攻勢而看不到換局的可能,眼看投手群連上場小試身手的王牌投手都無法止住失分,黃俊隆在比賽後段被派上場救援。「我看到前面大家都投得很辛苦,於是心想,再怎麼樣反正不會更慘了。」於是黃俊隆沒帶著任何心理包袱踏上投手丘,在不緊張的狀態下竟完成整局無失分,以9顆球三上三下結束的完美一局。
這場比賽他沒有被過去的失敗經驗影響,反而進入另一個境界――心流(Flow)。黃俊隆說:「每個動作的串連都很流暢。」他在那一局裡幾乎忘了時間,世界只剩下捕手張開手套準備接球的尺寸,感覺卻無比寬闊。
另一次難忘的經驗是父親過世後不久的一場比賽。當時黃俊隆自覺身體與心理狀態都不好,上場後焦慮不已。他克服焦慮的方式是要求自己專注在每一球、每一位打者,將其他勝負輸贏狀態好不好等念頭都拋諸腦後。漸漸地,愈投愈順,節奏流暢自在,彷彿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內,心流再度湧現。但故事還沒結束,比賽來到最後半局,黃俊隆「意識到我們只領先兩分,沒有守住的話就會輸,這時我又開始全身緊繃,反而進入了心握(Clutch)的狀態。」
在臺師大教授「競技運動心生理學研究」的洪聰敏教授認為,每場比賽中,運動員流暢或緊繃的狀態是不斷轉變的。在那場比賽中,黃俊隆切身體會到了。
2023年世界羽球巡迴賽後,黃俊隆問戴姿穎是用什麼心態逆轉了那場比賽?「戴姿穎告訴我,你愈在乎輸贏愈不會有好表現。她原本真覺得沒有希望了,對手又是那麼穩定。」黃俊隆從戴姿穎的回答中體會到,必須放下對輸贏的期待或恐懼,將心思專注在當下。「1 比19 也好,18比19也好,無論比數多少,都只能一分一分地累積,才有可能拿下勝利。」黃俊隆說,比賽如此,職場、考試也是。不管情勢多麼艱難、勝算多麼渺茫,我們都還是要一步再一步地往前,一分再一分地累積,這正是運動精神。
在隧道裡千萬不要停下來
談到自我的進步,黃俊隆同意是人就難免會互相比較,帶出的各種好壞念頭往往會讓人像身陷爛泥般難以擺脫,但追根究柢,「難道比不上他人,我就不用進步了嗎?」關於這一點,他以「工作涉入」與「自我涉入」的觀念來解釋兩種不同的心態。追求個人進步時應採取工作涉入的角度――只要有進步,就是成功。雖然社會競爭總是引導大家以「自我涉入」的角度,認為贏過別人才算成功,但一味這樣會將自己與比較對象綁在一起,反而失去重心,只要無法超越對方就覺得自己失敗。黃俊隆以NBA球星揚尼斯.安戴托昆波(Giannis Sina Ougko Antetokounmpo)在一次受訪時回答記者有關「成功與失敗」的問題舉例:「字母哥當時回答,沒有拿到冠軍就代表失敗?那今年你的生活有比去年更好嗎?若沒有,那算是失敗嗎?」黃俊隆認為運動員生涯那麼長,若只將成功與否定義在輸贏,反而會侷限自己,沒辦法成為一流的運動員。
黃俊隆說他去美國念書打球,回到台灣後心中有一個過不了的坎,「就是大家還是太相信只有速球才有宰制力」。黃俊隆為此不解,他認為自己可以用控球和臨場表現去克服球速不足的問題,不認為結果會有太大落差。但現實上,若去比賽,球隊仍傾向選用球速快的投手擔任先發,即使他們的表現不盡理想。對於這個現象,黃俊隆認為自己必須調適和接納,但也相信終有一個出口可以展現自己。「對上萬能科大時,我覺得自己等這天很久了,不過我沒有把比賽當成壓力,而是盡力表現。」
除了努力,有時候就是要能耐心地等待。無論是等待一次表現自己的機會,等待負傷後身體狀態的恢復,等待職場上的不公與生活中的不順利過去,能做的始終是調整自己的心態,當別人認為你不完美、對你不抱期待時,不要放棄自己。
「這就像是在漆黑的隧道裡,千萬不要停下來,因為一停下來就看不見光了。」黃俊隆如此相信著。
內心的力量
談到黃俊隆在比賽前會有什麼小儀式時,他笑說這是他的研究題目,但這太難描述了,「就像是一種信念吧」。他提到2024年十二強的紀錄片《冠軍之路》,對上日本那場比賽,當時很多球員都說自己不敢換位置坐,很怕拐到自己的氣,但心裡也知道這並沒有科學依據。黃俊隆再舉例:「就像今年WBC,費爾柴德(Stuart Alexander Fairchild)打出全壘打,他賽後說是請蔣少宏幫他挑的球棒,於是之後都會請他幫忙挑。」針對這樣的現象,黃俊隆給了結論:「或許是比賽不能控制的因素太多,所以只能守住能夠控制的地方,作為減少變因的方法。」他以心理學的「歸因理論」來解釋,人會把超出預期的事和重要的意義結合成一股說服自己的理由,進而相信它。我們可以享受小儀式帶來的穩定力量,但不能被儀式或信念制約,不能認定那就是導致結果的原因。正念教導我們要「如實接受事情本來的面貌」,這一點很重要。
回顧自己踏入運動心理所的契機,黃俊隆說「是基於對人的好奇」,2017年赴美讀碩士時,除了對運動心理學的興趣之外,也打算回臺灣後轉換跑道擔任運動經紀。不過最終在美國取得的並非運動心理學學位,而是運動管理。直到2019年回臺灣,認識季力康教授後才有機會踏入運動心理學領域,也才知道臺灣的運動心理學早已發展多時。旁聽季教授的課後,季教授激勵黃俊隆考看看,他雖然覺得沒把握考上,但認為自己有毅力可以面對準備的過程。「考上後,我的工作剛好也進入忙碌期,所以幾乎每個學期都想休學,但學習的過程還是很快樂,就算沒畢業也沒關係,這樣想反而讓我能保持正念。」黃俊隆逐步透過理論去解開自己心裡的困惑,對「人」的探索更感興趣,也對學習產生了高度熱情。「書中每篇文章最後都有一顆棒球,就像是一個Tip讓讀者思考文章的核心觀點,像是我在跟讀者互動一樣。」黃俊隆說。
如果,最後一舞
「如果這次失敗之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你會怎麼想?」黃俊隆思考這個問題時,他想起平成怪物松坂大輔。松坂大輔叱吒球場多年,幾乎重要比賽他都擔起日本隊頭號王牌的重任,直到2021年終得高掛球鞋。「詹偉雄大哥曾經問我,如果要引退的話我會怎麼樣,我想我會哭得很慘。」無論是費德勒、納達爾或是松坂大輔的引退,黃俊隆承認那都是非常難過的,也無法想像自己真的得面對那一天的到來。「所以我會很希望跟小戴一樣,沒有那個引退的時刻。就像是逃走,我不想面對那一刻。」
他坦言每個運動員在意識到自己的極限後,要承認自己得離開賽場時的心情是很複雜的,「看到松坂大輔引退時,球速連120公里都不到,真的會很哀傷,太殘忍了。」
「前面談到心流的那場比賽,我爸剛好在那一個禮拜辦完告別式……我覺得這跟引退賽的概念很像。這終究是過程,死亡終究會過去,也終究會到來。」述說這段往事時,他望向桌面一角,「那真的很煎熬。」人生的告別與球場的告別,對黃俊隆來說是同樣殘忍、悲傷的。他認為即使有心理準備,還是在當下產生很多情緒,「就像費德勒看到納達爾引退,他也會落淚,即使都演練過,但他們都知道這代表著什麼。」
黃俊隆站在投手丘上確認捕手的暗號,眼前的讀者身高近190公分,高三的他剛考進台北市立大學甲組棒球隊,未來可能成為職棒球員。黃俊隆看著捕手蹲到打者外角,手套比在接近地面的位置,於是投出一記直球就像剛調好音的和弦,銳利地往手套的深處前進。此時打者果斷邁出前腳,連同球棒的甜蜜點(Sweet Spot)在打擊區原地旋轉,球被擊中的瞬間黃俊隆和捕手一同看向中右外野方向。方才擊出的球已成黑點,筆直朝著圍網飛去,最終落在擋網上。
「沒有出去!我們不算輸!」黃俊隆和捕手一起高舉雙手、大聲喊著。即使面對強力的對手,我們仍要在過程中相信自己的能力、肯定自己的表現。
運動並非單純的競技,更可貴的是它能轉變多數人的心情、享受奮力過後的快樂,與此同時,成為運動場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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