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意義的探問如潮浪般，在吳爾芙測量世界的句子裡拍打──《海浪》

導讀／魏瑛娟（劇場導演）

噢，死亡！

《海浪》於一九三一年出版，這大概是維吉尼亞．吳爾芙意識流小說技巧運用最極限的一部作品，也是最能體現吳爾芙探問生命意義與死亡命題的思索。整部作品環繞海浪的各種樣態敘述前進，永恆拍打的海潮聲宛若死亡哀歌，在字裡行間，震顫洶湧。

與其說這是一部小說，不如說這是一場多聲部的內在獨白展演，不僅崩毀了小說形式的刻板想像，也拓開了獨白創作的可能邊界，看似封閉純淨，但又大開大闔波濤壯闊。全書由六個角色的輪流獨白構成，陳述的方式統一穩定，內容卻時空自由事件迻邐，全然不受拘限，彷彿看見六個角色坐在舞台上，交叉吐出詞語「說」出一個世界，戲劇動作是靜態的甚至是單調的，但言說出的世界，湧動立體意象瑰麗，這本小說是可以直接拿來演出的，我邊讀邊想。

生命與死亡的抗辯關係一直是吳爾芙創作的主題，《海浪》更是此主題的盡情揮灑。透過對「時間」的表裡描繪鏤刻，生命的勃發與死亡的召喚綿密交織出關於「永恆」的種種思辨與喟嘆，像一則法庭上往來激烈的引證與辯論，精采且完美，但永遠無法勝贏的悲觀氛圍始終縈繞，生命，終究無法與時間對抗。

整部小說共分九個章節。每個章節前都有一段陳述時間運轉的小引文，引文的第一句話也都以描述太陽的運行狀態作為起始。「太陽尚未升起……太陽升得更高……太陽在下沉……現在太陽已經落下……」篇章的前進和連結以一天太陽在天空的位置緊密鋪排。對應於引文的文本時間發展卻大幅橫跨，敘事緊扣書中角色成長，從少小到青春到老去，時間從一日延展為一生，又似從一生壓縮為一日，交互映疊兩相應照。時間如鏤刻的刀，角色被凝結在單一畫像裡，維持驚跳的姿勢，對生命尖嚎；或是時間如滾動膠片，角色不斷變換線條色彩，是愈見豐富也是愈見消逝，死亡的趨近無法停止。看似吳爾芙為光影勾勒圖像，但光亮處躍動的陰影，喧賓奪主。

相對於死亡的停滯寂滅，是記憶的發生湧動，唯有流動自由的記憶活動可抵禦物質世界的死亡僵固，得以擺脫時間終結的威脅。《海浪》也是吳爾芙對文學本質的堅持和關懷的徹底實踐，全然揚棄表象故事情節的鋪陳寫實，透過角色靜態的內心獨白和自由聯想，掙脫時間與空間的侷限，在記憶的湧動裡自在想像，直視靈魂核心的真實。我們生存的物質世界雜質遮蔽，我們只能「以心靈不受時間限制的方式思考著……以記憶的流動存在著……」。

文學的真實或說生命的真實不在物質的外在表象，它在記憶的深層褶被裡閃爍著亮光。而對抗死亡的唯一方法是書寫是文字創作是以句子測量世界，聽見生命的筆尖沙沙作響。吳爾芙以書中角色伯納言宣自己的創作態度、理念及自己與世界的關係。「如果可以用指南針測量事物我會如此做，但因為我唯一測量的工具是一個句子，我創造句子……」，透過書寫，創作者（是角色伯納也是作者吳爾芙）將記憶活動文字化，並在詞語裡探得生命的真正本質，即便「生命是不完美的，一個未完成的句子」。

生命意義的探問如潮浪般甶覆在吳爾芙測量世界的句子裡拍打，也是吳爾芙關於死亡議題的自問自答。「你是誰？我是誰？我們的大腦和感覺有著隨時出現的靈光一現，我們在對抗什麼？如何與這洪流對抗？什麼可以永恆存在呢？」小說的終章，吳爾芙以伯納言己志，總結眾角色生命過往的同時，提出關於死亡的諸多大哉問，這些答問猶如泳者面對著浩瀚海洋，以為聽見了生命的答案，那不過是翻湧的海浪兀自起落，潮聲拍岸。

這是吳爾芙最艱深也最精采的一本書。我如斯想。

（本文寫於二〇〇七年）

●本文摘自麥田出版之《海浪（吳爾芙經典書寫‧一部伴你時時下墜，又刻刻重返平靜的陰翳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