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讀書館】王聰威/曾經的,文青書呆子的不合時宜書單
王聰威
1972年生,臺大哲學系、臺大藝術史研究所,現任聯經出版副總經理暨《聯合文學》雜誌總編輯。著有長篇小說《共享戀人》、《生之靜物》、《師身》、《戀人曾經飛過》、《濱線女兒──哈瑪星思戀起》,中短篇小說集《複島》、《稍縱即逝的印象》,散文故事集《編輯樣》、《編輯樣Ⅱ》、《作家日常》、《中山北路行七擺》、《台北不在場證明事件簿》,詩集《微小記號》等。
年賺百萬的三毛 是我的文藝啟蒙
我是個書呆子,也就是表面上的意思,從小除了讀書之外,幾乎沒有任何長處,既不擅長運動,也不擅長任何遊戲,不做任何會被老師處罰的事情。不過,為了避免有什麼浪漫的誤解,我還是說得清楚一些,我這種書呆子就是只讀學校教的東西,這一點我很有耐心,為了考上高雄中學和台灣大學,我會做大量的測驗卷,國小到國中,我每一科都至少讀完四本不同版本的參考書,上了高中,甚至主動要求爸媽讓我訂通訊自修教材,每月會固定寄來新的參考書與測驗卷,寫完測驗卷寄回去,會有人打分數、訂正好寄回來。因此我成了鄰里之間非常著名的,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我雖然也讀一些福爾摩斯、亞森羅蘋、兒童百科全書一類的東西,不過那對我的人生來說沒什麼用處,純粹是種課外娛樂而已,也沒發展出什麼理想性或夢想,如果要說激發閱讀 熱情的事,我認為如果能躲過糾察隊和導護老師的巡邏,(他們連假日也會出來巡)順利潛進學校斜對面的漫畫出租店,然後出來時也沒被捉到,才是最讓人感動不已的。
熱門小說
所以我也不會去圖書館,唯一會去圖書館是什麼時候呢?就是國小時,老師叫我參加校內的「閱讀比賽」,學校開出來的書單只有圖書館裡有,迫不得已我只好去圖書館借書。至於閱讀比賽的書單是什麼,不可能記得,我記得的是小學圖書館非常冷清、安靜,但天氣非常好,強烈的陽光照射透過窗戶,在木頭桌椅的上方,可以清楚地看見灰塵在空氣裡漂浮著,不可思議地,直到今天我還清晰地記得這樣的景色,再過40年(如果我還活著的話)大概也不會忘記。
我是到了唸國中的時候,因為讀了家裡訂的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才對所謂的文藝作品產生一些課本外的興趣,那時候我最著迷的是三毛,幾乎讀了她所有的作品,特別喜歡《萬水千山走遍》,甚至除了書之外還買過她的演講錄音帶。她幾乎代表了一個作家最完美的典型,在戒嚴年代可以在國外到處流浪、談戀愛,去中南美洲、撒哈拉沙漠、美國、西班牙、加納利群島什麼的,我完全不知道那些是什麼地方,但她不用待在一個公司裡工作或當公務員,而且賺非常多錢。賺多少錢呢?據當時的《民生報》報導,光靠寫作出書三毛的年收入超過百萬元新台幣,而我爸當時公務員的薪水一個月是兩萬多元。為什麼我會記得這麼清楚呢?因為我讀了這則新聞之後,在某次親戚聚會的場合裡,我向大家宣布我以後要當作家,可想而知立刻被罵:「當作家會餓死,你怎麼那麼不孝。」於是我像頒布一道聖旨似地說:「三毛一年可以賺一百萬元喔!」說得就像是我未來必定有個當作家的遠大前程。
「嘖,你是要怎麼跟三毛比啦!」立刻就有人這麼回話,「你先考上雄中再說吧。」
所以在那個時候,即使已經有觸動我在未來成為一個作家的文學啟蒙,也不敵要考上雄中的優先目標,為了避免你同樣有什麼浪漫的誤解,我讀三毛只是課外興趣,和用來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鄉下土包子,除此之外,我仍然是那個品學兼優的書呆子,憑著讀更多的參考書和做測驗卷,總算順利考上高雄中學。
我想唸一所《未央歌》的大學
不過,考上高雄中學不是終點,以我們家有限的,對孩子人生前途的眼光來說,考上台灣大學才是。(不管哪個系都行)因此,整個高中生涯我還是以讀課本和參考書為人生優先,只是這時的我確實開始長出文藝腦子了,或許有點長過頭,以致於在讀書讀得一團糟,對考台大已經絕望的時候,居然對爸媽說出了:「我以後只要有詩和音樂就夠了。」這種文青蠢話。為什麼呢?因為我也確實大量地讀了現代詩集、鄭愁予、余光中、羅智成 、商禽、席慕容、徐志摩,還會買年度詩選一類的,(這階段倒是去學校圖書館借了很多書)自認為已經為未來成為一個詩人做好準備,我因為非常喜歡羅智成的詩,不管是主題或形式,都是一副「這世界我最了不起,我最會寫」的樣子,所以還立志去唸台大哲學系當他的學弟。至於小說方面,這時候華文作品反而讀得很少,大概是朱天心、朱天文、張大春等人的作品而已,但我最喜歡的華文小說卻是鹿橋的 《未央歌》,我想高中時期至少全書讀過兩遍,然後讀了《人子》、《懺情書》。鹿橋寫過一句類似:「年輕時應該寫詩,因為充滿熱情,年紀大了才寫小說,因為人生有了歷練。」這樣的話,有段時間成了我的寫作座右銘,勉勵自己對兩種文類都保持熱情。我對《未央歌》的喜愛,轉化成了我唸大學的期待,我還記得剛到台北唸書時,見了同學不久,心裡已經悄悄地想如果他們是《未央歌》裡的角色,誰應該配上哪個名字,而且我還因此傾慕某位伍寶笙一般的女生,也是有這種嚴重文藝浪漫過剩的階段。
總之萬分恭喜的,被文藝沖昏腦袋的我考上了台灣大學,幸運地當了羅智成的學弟。我在很多演講場合裡說過了,大學時代影響我的小說創作最具體的,是村上春樹的基本教義派三部曲《聽風的歌》、《1973年的彈珠玩具》、《尋羊冒險記》,其它早期盜版的短篇集也都讀了,那種輕盈的小說筆調與脫出常軌的逸樂性質,是當時華文小說裡很少見的,新鮮感十足。雖然說後來變得很流行,但我得強調一下,我是在流行之前便讀了的,還是第一個在社團裡跟社員分享的傢伙。另一個影響來自伊塔羅.卡爾維諾一系列的作品,特別喜歡的是《在冬夜,一個旅人》和《看不見的城市》這樣高度後現代的作品,打破小說敘述的常規,打開更多小說承載內容的空間,是我學習的重點。但我卻不想把文章終止在這個地方,我覺得再強調這些老掉牙的想法,意義不大,現在誰都能對這些我熱愛不已的作家有各種批評,對我來說,提起這些人名或書名,更重要的是讓我永遠懷抱著,記憶著那時對文學的激動與震撼,後來幾乎沒有再出現。
因為書在那裡,所以去讀吧!
那麼,如果要在文章最後推薦一些書的話,我希望推薦的是更不合時宜的,而且在當時並不了解,也沒有立刻產生效果的書。我希望有機會的話,不妨讀讀羅曼.羅蘭《約翰.克利斯朵夫》、毛姆《人性枷鎖》、杜斯妥也夫斯基《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等等巨型小說,我在高中升大學的階段花了很長的時間讀這些,(當然還有很多沒讀過)雖然我自己並不追求寫出這樣的作品,也不認為作家非得要以這樣的作品為終生目標,坦白說,這些書和我們的現實生活毫無關係,也不是身邊任何人的經驗,而且要花非常多的時間去讀,但正因為這樣,所謂「讀書」變得非常純粹,完全憑著個人的意志,設法去讀而已,與他人無關,也不是預先就想好要從裡面得到什麼感觸、啟示、回饋或呼求,「Because it's there」,就像登山家喬治.馬洛里(George Mallory)於 1924 年挑戰聖母峰時所說。
而這些作品讀到最後的感覺會是:「這世界上有什麼不會毀滅的東西嗎?有的,如果是文學的範疇,就像這樣的作品。」只要知道這個,你就知道是真的有非常非常偉大的事物存在。這不會妨礙你喜歡其它各式各樣的作品,但不致於被花言巧語所欺騙,不會被糟糕的東西所蒙蔽,跟主題無關、跟風格無關、跟文學技術無關,你會知道在最惡劣的狀況下,例如AI寫作出書的時代已經來臨,都不致於動搖你對文學的信心。我因為喜歡文學而有了類似信仰的神聖性,是在這樣的小說裡建立起來的。不過這些小說這幾年似乎沒有什麼令人矚目的新版本?那就另外推薦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紫式部《源氏物語》和最近正紅的荷馬《奧德賽》,聯經出版公司都出了全新版本,或許你也可以建立起屬於自己的文學神聖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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