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麟／在交棒之前

那天，帶爸媽出去吃飯。媽媽一邊夾菜，一邊抱怨爸爸又熬夜、吃消夜、喝酒，好不容易戒菸最近也破功。我也笑著規勸道：「爸，要早睡早起、正常吃飯，不然肚子愈來愈大不健康喔。」爸沒回嘴，只是笑著繼續夾著盤裡的生魚片入口。那樣子，像個被念了卻不當一回事的老小孩。

我知道，他大概也不會改。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一個畫面。阿公過世前的那幾年，我常看到爸爸站在家裡的神明桌前為阿公祈福。他低聲念著祝禱詞，喃喃中總有一句話讓我特別深刻──「懇請神明，把我的陽壽折給阿爸……」那時我想，這大概也是我的心願吧。如果有一天需要，我也願意。

周末，我開車載全家出遊。後座傳來孩子的笑聲，兩個女兒圍著阿嬤在後座玩成一團。忽然，大女兒小Q邊扭動邊笑邊問阿嬤：「等我們長大，車子會愈來愈擠，到時候坐不下，爸爸是不是要再買一台車？」「不用啦，等你們長大，阿嬤就死掉了，你們就坐得下了啊。」阿嬤像說別人的事一樣回答。小Ｑ立刻笑著反駁：「阿嬤亂說話！」又是一陣響亮的笑聲。

我握著方向盤，喉嚨突然有點緊。

那一刻，我想起了小Ｑ剛出生的樣子，小小的、軟軟的，一個完整卻脆弱的生命，被我捧在手上。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就算有車迎面衝來，我也會毫不猶豫地站到她前面。

生命原來就是一場接力賽。我們每一個人，都早已準備好，在必要的時刻交棒。

只是，我希望這一棒，不是那麼急著被時間推到手裡。

如果能夠選擇，我想繼續陪在一旁，看著爸爸笑著吃生魚片，聽媽媽繼續抱怨，然後偶爾還是會笑著勸他幾句，即使知道他不會聽。

我想就這樣一直到最後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