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雅芳／好命婆

住在台南的姻親長輩打了一通電話給母親後，原本一路順利、沒有誰與誰發生齟齬不快的婚事過程，便突然生出一段扎手的枝節。

「她是說，那兩只皮箱要裝六套新衣服以及各壓一個紅包，整理好了後，妳是新娘，不能自己封箱，一定要找『好命婆』來封，結婚以後才會好命！」

母親在電話中轉述時，語氣猶豫為難。她知道我並不相信這些，但她卻是一個知道了某項禮俗禁忌，就會被嚴重牽制的人。

姻親長輩還告訴我的母親，一般都是由新娘的母親扮演好命婆的角色，親自為女兒的「嫁妝」封箱，但她只生了兩個女兒，沒有兒子，不是傳統認定裡的好命圓滿，所以不適合。

再往上，我的奶奶已過世，外婆雖然健在，且有兒有女家庭圓滿，但她屬虎，不吉。母親曾述及，當年她出嫁時，外婆因生肖的關係，甚至必須早早躲到數公尺外的鄰居家，只能遠遠拉長脖子，隱身在眾人之後，從圍觀的縫隙中看著女兒上禮車。

縱使能找到好命婆協助封箱，可婚禮在澎湖舉行，貴重之物不宜託運，因此落地之後、婚禮之前，勢必得再開一次行李箱。換言之，要不，就是臨時訂機票請好命婆隨行；要不，就只能從隨行的親友團裡找一個足以當好命婆的人！然而剔除母親、外婆，餘下的幾個女性長輩，或只生女兒，或求子之路艱辛，或罹病，或經濟不寬裕，即使活得生猛帶勁有血有肉，但都不符好命的標準。

好命，終究是易寫難得。因此所有帶著好意頭、能添上吉兆的事，母親都要為我做足。堂姊說，陪嫁的箱子裡，還要壓上兩套嬰兒服，一男一女或者兩套都是男生的，以求新人早生貴子。母親想也不想便回：「那妳幫我準備兩套男嬰的衣服。」

但直到啟程的前一晚，裝了嬰兒服的兩箱行李，還是攤在地上。母親已不想再和乖張的我說話，妹妹的電話倒是來了。她說，母親聽了另一個親友的建議，要身為妹妹的她屆時幫我封箱。理由是：至少，眼前的她，沒有什麼不足。我在電話這頭噗哧笑了出來。

妹妹轉述：「我說，不是吧？論腦袋、論學歷、論工作、論收入，我哪一點比姊姊好？讓姊姊自己封箱，還比較適合比較有道理吧？」

風大的澎湖四月天，上禮車時我依禮擲扇，母親則臨時決定隨澎湖的習俗，不潑水。然後轉眼間，十多年過去，生子、買房，婚姻與家庭大抵走在軌道上，但無一不花費心力，每一顆果實都來自辛勤的澆灌。婚禮前夕我親手為自己封箱的身影，恰好可以被好事者強解成命運的暗示。

但他們並不知道，撇開婚禮那次不談，公認是小女人的母親，一直以來對我和妹妹說的其實是：「靠別人的都不算數，有能力讓自己過想要的生活，才是真正的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