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又蓮/我親愛的娘啊

我親愛的娘啊。圖/紅林
我親愛的娘啊。圖/紅林

摟著妳,輕撫妳漸涼的臉頰,希望妳走得安穩,若能尋得父親攜手同行,那就太好了。

最近一年,每次見面都要抱著妳,兩人反覆互說「我愛妳」,樂此不疲。每天打電話,結語也是互說:「愛妳!愛妳!」雖然我知妳只是直覺地重複我說的話,並不知其意,但我私心覺得很安慰。

妳早就不認得我了。回去陪妳時,妳滿臉誠摯地說:「唉呀,妳長得真漂亮!」我回:「當然漂亮啊,我是妳生的嘛!」妳很驚訝:「啊?妳是我生的?」我強調:「是啊!我是妳的女兒。」妳驚惶了:「對不起!我不知道妳是我女兒,妳別怪我。」

早幾年妳失智情況還不太嚴重時,會指著牆上的婚紗照說:「妳爸爸很帥吧?」接著緬懷兩人初識的甜蜜時光。父親大妳十歲,相遇時在花蓮的派出所當個小警員,妳才十七歲,外婆生病住院,妳每天往返醫院照顧,父親掐準妳經過的時間,常站在派出所前端杯牛奶慢慢啜飲。妳見了非常吃驚,暗自腹誹:「這麼老了,還那麼愛喝奶?太丟人了!」

那年代喝牛奶的人不多,父親因此入了妳的眼,一來二去,暗生情愫,終成眷屬。父親一輩子疼妳入骨,七年前父親以九十歲高齡離世,妳驟失主心骨,失智症狀愈顯。

我們很幸運,失智雖慢慢蝕去了妳的記憶,但妳嘴巴卻愈來愈甜,見人就喊帥哥美女,每天笑盈盈的,逢人就說好話,鄰居友人都喜歡妳,妳也愛在我們面前炫耀:「他們都說我是好命婆,兒女孝順,身體健康,來照顧我的華華又那麼貼心!」

妳是真的好命,有個又帥又疼妳的老公,四個兒女沒讓妳操太多心,失智後又有外甥女華華日夜照護;鄰里鄉親大家都喜歡親切和氣、樂與人為善的華華,妳也因此收獲了鄰人更多的善意與包容。

雖有華華細膩貼心的照護和定期前來的物理治療師協助妳運動,但心智的衰退如雪崩般無法遏止。慢慢的,妳認不得人了,每逢親人團聚,湊到妳面前,問妳:「我是誰?」時,有時妳會狡黠地說:「我不想告訴你!」但大多數時候,妳都面帶微笑,甜蜜蜜地說:「你是我的小心肝。」

是啊!我們一家人,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沒有稱謂,沒有名字,大家都是妳的小心肝。

昏睡多日,妳走的前幾天,突然精神奕奕,睜著眼睛,不停地笑看周遭的兒女和華華,不時接著我們的話尾清晰地說:「愛你喔!開心啊!很幸福!」還數次笑出聲來,讓我們大為驚喜。

再度陷入昏睡的妳,偶爾不知所以的輕笑出聲,是見到爸爸來接妳了嗎?輕撫妳走後安詳的睡臉,有深愛妳的父親在前引路陪伴,我的娘啊,妳真是好命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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