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孟昌/人生下半場

國中同學在群組裡上傳一張慶生照,說:「今天我媽幫我慶祝五十歲生日,還吃了大餐,收了大紅包。」眾人聞訊,紛紛接力祝賀。然而,隨即也引來疑惑:「我們不是才四十八或四十九嗎?怎麼提早慶祝五十歲生日呢?」同學答:「不知道耶,老人家很重視,說只可提早,不能延後,所以我就『被慶生』了。」

看著祝壽的訊息,我突然想起五十歲時的父親。

那些年,他不滿自己只是個鄉下小藥房的老闆,所以與人合夥創業,開了一家健康食品公司。但因行銷通路拓展不易,做了一段時間的「困獸之鬥」,終究宣告倒閉。壯志未酬的他,看來總是眉頭深鎖,在回憶裡,我總記得他按著電子計算機作帳,有些佝僂與蒼老的背影。

後來,他轉投資建築業,與人合夥成立公司,企圖在開發中的小鎮,順勢迎上經濟起飛的契機,為自己的創業之路做最後一搏。奈何,遭逢景氣與房地產的持續低迷,公司蓋了一幢幢的新房,在偌大的鄉間卻乏人問津。

五十歲生日那天,他獨自躲在辦公室裡,不敢回家面對計畫為他慶生的妻子、兒女。他認為自己活到中年一事無成,面對家人只有滿滿的羞愧。

這些幽微的心情,是他過世之後,我們在他的日記裡窺見的。從小到大,我們的家境雖稱不上優渥、富貴,但也算衣食無虞、小康安樂。然而,在父親的字裡行間,我卻看見他滿滿的懷才不遇、期待幻滅的沉重失落感。

四年多前,因諸多緣由放棄大學專職的我,在轉為「斜槓一族」的路上,也走得曲曲折折。幾天前,偶然跟妻子提及,自己現下的心境有點像當年的父親,妻子卻不以為然地說:「拜託!你也算半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好嗎?從小到大不愁吃穿,都快五十了,還可以想做啥就做啥,有什麼好抱怨的?」

她的快人快語,雷電一般擊中了我,擊中轉職之後,因尚未符合自我期待,也未達世俗定義的「功成名就」,而在內心隱隱作祟的「鬱悶區」。

子曰:「五十而知天命。」即將邁向五十的我,想加個「樂」字,重新排列組合成「樂天知命」。

人生過了半百,其實也正式宣告進入「下半場」,而這「下半場」還有幾多年,無人可預知。既然如此,面對自己的選擇,就帶著「享受」的心,好好去揮灑吧!轉瞬即逝的餘生,別被虛幻、高遠的自我期待,或陳腐、僵化的世俗框架所囚禁,在「不得志」的監牢裡消磨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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