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震/休休有容·自強不息的張作錦先生
張作錦 先生是我五十多年的老朋友了。我初識作錦兄於1972年,那時候他是《聯合報 》的採訪主任,有一天,他和《聯合報》的副總編輯劉潔兄到舟山路台大 學人宿舍來看我。他們不知在哪裡讀到我的一篇文章,覺得這個人心腸不錯,有善念,邀請我給《聯合報》寫文章。我從此成為《聯合報》的作者。
1975年,作錦兄升任《聯合報》總編輯,他在《聯合報》開闢專欄,廣邀海內外學者寫文章,為學術界的專業知識分子提供發表意見的園地,也提高了報紙的知識含量。他說:「辦報應如金字塔,要能博大要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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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自古說「文人相輕」,又說「文章是自己的好」,吝於稱讚別人。可是作錦兄不是,他總是說別人的學問好,文章好,而努力加以推廣,讓社會得到好處。《尚書‧秦誓》說:「如有一介臣,斷斷猗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孫黎民,亦職有利哉!」這段話也見於《大學》。當年秦穆公口中那位休休有容,看到別人有本事就像自己有本事,看到別人有才華,就從心裡佩服,想找來服務百姓,不正是我們的好朋友張作錦嗎!
我那個時候還不知道作錦兄的學識淵博,文章寫得好。從1987年到2014年,作錦兄在《聯合報.副刊》有個專欄「感時篇」,一寫二十七年;每周一篇,最後幾年改為每兩周一篇,廣受讀者喜愛。著名的歷史學家中央研究院院士許倬雲先生評論說:近代中國報業史上有兩大巨人,一個是梁啟超,一個是張季鸞,張作錦介於他們二人之間,而接近張季鸞。又說:作錦兄的「感時篇」寫於台灣經濟建設趨於停滯、政治與社會走向敗壞之際,所以「憂以思」!另外一位名作家,為作錦兄主編回憶錄《姑念該生》和《今文觀止》的沈珮君說:「初讀他的著作時,還不認識他,忍不住驚嘆,這是什麼先知先覺的高人,台灣現在的問題,他在二、三十年前,就直接指出了。」「感時篇」讓我想到杜甫的〈春望〉:
國破山河在,
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
恨別鳥驚心。
不過作錦兄關心的是當下的台灣,說到台灣當前的處境,作錦兄引晚清名臣李鴻章的主張:「外需和戎,內需變法。」兩岸要和平交流,內部要戮力建設。
作老一生只有一個職業,就是新聞記者,只服務過一個機構,就是《聯合報》。他在《聯合報》服務將近四十年,從地方記者做到社長。退休時董事長王必成先生說他:「樹立了新聞人的標竿,也豐富了《聯合報》的報史。」他的老搭檔《聯合報》社長黃年代表同仁致詞說:「有些人上司怎麼看他,和同事怎麼看他,未必一樣,但作老這個人,從他的上司來看他,和他的部屬來看他,可以說都是一樣的。」又說:「不只是上司看他,和部屬看他,沒有兩樣,而且報社裡面的人看他,和報社外面的人看他,也沒有兩樣。」
不論立德、立言、立功和做人,作錦兄都可以無憾了。他於2000年得「中山文藝獎」散文獎,2011年得星雲真善美新聞獎「終身成就獎」,2015年得總統文化獎,現在又得到這座「君子社會貢獻獎」(編按,2025年),可以說實至名歸,當之無愧;也顯示台灣的主流文化,雖然經過多年敗壞,終究是真誠公正的!
作錦兄少小失學,他總覺得自己學問不夠,一生努力追求。他派駐紐約時,到哥倫比亞大學進修英文,到洛杉磯克萊蒙學院讀政治學和國際關係學。2003年退休後,又於2005-2008年在北京大學歷史系「中國歷史文化高級研修班」進修四年。這個研修班,師資來自北大、清華、人大和社科院;課程內容包括中華文明的源流、新儒學與儒學的現代化、世界三大宗教與當代文明衝突、中西文化交流、中美關係、中國政治傳統、中國近代思想、基督新教倫理與西方文明、中西商業倫理……等。授課的時間為每月最後一周的星期六和星期日。作錦兄嫂在北京買了一套房子,聽說鄰近高希均兄在北京的住宅,作老或住北京,或搭飛機往來於台北和北京之間,樂在求知,不知老之將至。
南宋大儒朱熹有一首〈觀書有感〉:
半畝方塘一鑑開,
天光雲影共徘徊;
問渠哪得清如許?
為有源頭活水來。
作錦兄好學不倦,他的源頭活水泉湧而來,所以「感時篇」一寫二十七年,「今文觀止」繼續在聯副發表,為廣大的華文讀者服務。我恭喜作錦兄獲遠見‧天下文化「君子社會貢獻獎」,祝福作錦兄嫂身體健康,幸福美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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