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風荷-日麗
因為畫〈風荷-日麗〉,整理了與荷花 有關的一些記憶。
小時候家裡逼著讀《古文觀止》,其中印象很深的是宋代周敦頤的〈愛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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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蓮說〉字數不多,勵志小品,期勉讀者 學習蓮花,做正直的君子。
「出汙泥而不染」,是其中重要的警句。〈愛蓮說〉隨著中小學 課文選讀,影響很大,「出汙泥而不染」也幾乎變成家喻戶曉的成語。
周敦頤把荷花比喻為「君子」,「汙泥」就是很骯髒腐敗的環境吧。
從骯髒汙穢的環境出身,可以保持自己的潔淨不染,這是周敦頤讚美的「君子」。
〈愛蓮說〉也提到不同時代人們對花的意象的不同解讀。
東晉陶淵明的菊花是隱者,他喜愛菊花,因為菊花開在秋天,不競逐繁華,等眾芳凋零之後,獨自開在孤獨的季節。
《紅樓夢》裡林黛玉詠菊的詩句:「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開花為底遲?」這是詢問菊花:為什麼不與大眾一起熱鬧?
是問菊花,當然也是問自己。
人們愛花,讚美花,也是把自己寓意成某一種花。現代青年人有所謂「花語」,也是用花隱喻人的個性。
周敦頤說:世人喜愛的則是牡丹。
牡丹是富貴之花,唐代宮廷也崇尚牡丹。國色天香,富麗堂皇,也圓滿華貴。
文人有時嘲笑牡丹世俗,也容易落入帶點嫉妒的酸意吧。
花的意象,隨時代改變。在不同國度,也被賦予不同的象徵意義。
唐代強盛,周昉的〈簪花仕女圖〉,宮廷仕女頭上都戴一大朵牡丹。
唐代的美就是要炫耀,貴族豪奢,「五花馬,千金裘」,自然對「孤標傲世」沒有興趣。
宋代文人是社會主流,唐代的氏族豪門沒落,文人柔弱低調,慢慢就提出了荷花、蘭花、竹子,比喻自己。尋找自身的存在價值,從富貴走向淡雅。「香遠益清」,「幽蘭」,都有避拒熱鬧的意思。
周敦頤是宋代理學家,他的〈愛蓮說〉,為自己時代的文人樹立一種理想:無論環境多麼汙穢敗壞,自己要保持潔淨,像荷花一樣,「出汙泥而不染」。
〈愛蓮說〉是成功的勵志小品,很精簡,鼓勵讀書人不同流合汙,永遠堅持「君子」的清高。
我也愛荷花,台灣是適合荷花生長的環境,潮濕,多水,日照,炎熱,都適合荷花生長。
小時候大龍峒廟宇庭院常有荷花,養在池塘裡,或用大缸栽種,都很好看。
看初夏菡萏亭亭直立,像一枝毛筆。總覺得那一層一層包裹的花苞,藏著神奇的精靈。
等待花苞一片一片打開,露出花蕊中心一顆嫩綠的蓮蓬。花蕊是鵝黃色的,圍繞著嫩綠蓮蓬,會有蜻蜓、蜜蜂來採蜜,越來越近夏至了。
中學時常跟朋友去台北植物園,當時覺得那是好盛大的一片荷塘。盛夏時,荷花荷葉蕩漾,迎著水光天光,覺得是最美的夏日盛宴。
荷花荷葉都有一種香氣,被暑熱蒸曬,使人微醺。
荷葉的香氣早已入膳,荷葉粽、荷葉雞,有各種不同料理。
植物園的荷葉,一位同學偷摘過,據說是父親要做粉蒸鴨,缺荷葉,他就夜半潛入荷花池,完成父親美食心願,我讚美他是「二十五孝」。
不只荷葉,荷花、蓮子、蓮藕,甚至荷梗嫩莖,都可以做食材。
我在緬甸看到有人抽荷梗的莖絲,織造袈裟。手工精細,嘆為觀止。我很想買,織造的人嚴肅告知:這是用來供養得道高僧,我聽了,自知不可褻瀆。
夏日是視覺,也是嗅覺,皮膚上微微灸熱沁汗,荷葉荷花風中搖曳,有一種陶醉恍惚。
午後雷陣雨,雨滴打在荷葉上,大珠小珠,也都是盛夏的記憶。
西湖十景有「曲院風荷」,現代做了九曲橋,聽起來也合理。
但是南宋有資料顯示,「曲院」原是「麴院」,是南宋官家造酒之處。想像夏日荷風,一陣陣,夾著釀酒的酒香,大概聞一聞,也就醉了。所以「麴院」、「風荷」正是夏日的嗅覺最美的記憶。
有機會到台南白河看荷花,才知道荷田可以那麼壯觀。
白河的荷田是農民產業,採收蓮子、蓮藕,製作藕粉,不為觀賞,與缸裡、池塘裡的荷花大為不同。
白河荷花高大粗壯,我曾經走進荷花叢,下面是軟土,沒有水。上面一片片荷葉,迎著日光,像千萬把綠傘,光影搖曳變化,有千百種層次。
一朵朵碩大荷花,被光影托著,風吹荷葉荷花,一片迷離。
第一次感覺到漢詩「江南可採蓮,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真是寫實,是因為在白河看到荷田的浩蕩,人被四方八面的荷葉荷花包圍,民歌純樸,也只能這樣如同兒童一樣天真造句。文人要造作複雜詞彙文法,絕不敢這樣直截了當表現,在白河被荷田包圍,我也想不出比民歌更好的句子。
日本也愛荷花,屏風上,拉門上,常常有金碧著色的大幅荷花,富麗輝煌,與水墨荷花的揮灑筆觸又不相同。
在東京上野的「不忍池」看過「大賀蓮」,原以為只是特別的品種。走到下町天王寺,庭院大缸養著荷花,又註明「大賀蓮」。
我上網查了一下,才知道是紀念培育蓮子復育的植物學家「大賀一郎」。
1951年三月,千葉縣落合遺址有古代蓮子出土。大賀一郎博士用碳-14測定年代是彌生時代兩千年前的蓮子。五月,大賀博士成功讓古蓮子復育發芽。這顆蓮子,次年7月18日開花,登上了美國《生活》雜誌。
是什麼力量,一粒種子,因為外在環境不適合,可以隱忍兩千年。讓生命的胚胎,處於休眠的狀態。休眠兩千年,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等待水,等待溫度,等待一道光,讓彷彿死亡的蜷縮的胚胎,重新甦醒,發芽。
我看過大賀一郎的蓮花復育圖片,他在堅硬鐵黑色的蓮子硬殼上切一個小小切口,慢慢注入水分。
兩千年過去,種子相信自己還活著,等待有一天,有一道切口,讓水和陽光喚醒它的沉睡。
這休眠兩千年的力量是什麼?
人類可以讓自己的身體休眠兩千年,重新甦醒復活嗎?
此後,大賀一郎在遼寧也做過類似的實驗,讓一千年、八百年前的蓮花種子重新開出蓮花。
佛教一直有蓮花的象徵,佛、菩薩常常安座在重瓣蓮台上,彷彿是永生永世循環不息的生命延續之力。
佛教的蓮花不強調「汙泥」與「不染」的差別,這點,與周敦頤〈愛蓮說〉的觀點十分不同。
佛教經典有「煩惱泥中乃有眾生起佛法」,正是因為「煩惱」,也正是因為「汙泥」,眾生才渴望佛法的解脫。
《般若心經》也強調「不垢不淨」,「垢」與「淨」,正是不可分割的因果。
大賀一郎努力復育的蓮子的嫩芽,還是要移植在「汙泥」中,才得以茁壯開花。
周敦頤的〈愛蓮說〉有時代的意義,但過度強調「君子」的「不染」,是不是也限制了生命的廣闊與包容?
周敦頤的理學核心還是儒家。儒家講「倫常」,君臣、父子、夫婦,社會是一個「倫常」構成的網絡,秩序井然。「君子」「小人」也截然分明,不可混淆。
佛家講「無常」,生命有了不同的觀照,對「汙泥」有不同看法。
一張張的荷葉,一朵朵的蓮花,在夏日陽光微風裡閃耀搖曳,正是因為「汙泥」池水豐富的養分,其實應該感謝「汙泥」。
蓮蓬秋後凋落,一顆一顆蓮子也還是要回到「汙泥」之中,開始下一次生命的循環往復。
〈愛蓮說〉可以作一現代的註記:「汙泥」與「蓮花」間,也正是有我們應該學習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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