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億偉/墨爾本獨遊

塗鴉滿布的霍西爾巷,色彩繽紛。(圖/吳億偉提供)
塗鴉滿布的霍西爾巷,色彩繽紛。(圖/吳億偉提供)

來到 是清早,本來以為十二月從北半球往南飛是一種過冬,但是一出 發現不對,外頭的空氣清冷,薄外套不足禦寒,心想著剛剛在飛機上已經有點 症狀了。這下不妙了。

十個小時的飛行,竟忘了將手機充電,出了關只剩下十趴電量,急忙在墨爾本機場裡找插座。終於在詢問處找到一個小插座,興奮地把充電線拿出來,才發現插頭不對,墨爾本的插座是八字斜角三孔,我兩孔台製插頭無用,機場內找不到店購買,狼狽跟詢問處的女士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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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我剛下飛機,我充電插頭不合,可以跟你們借一個轉接插頭嗎?」

女士有些驚訝,回頭跟同事問是否有這種東西,同事搖搖頭,她索性拔下自己正在使用充電線借我,指著櫃台旁的插座:

「你可以在那裡充電。」

向她說謝謝,插座旁什麼都沒有,手機只能放在地上。走不了,一整個人尷尬,杵在櫃台旁看著詢問處的人工作,新來的員工不知我為何站在這,困惑看我,一旁是出境的電扶梯,拿著行李箱的旅客,也同樣疑惑盯著我。

等待手機充飽電的當下,外頭墨爾本冷冽空氣隨著電動門滲透而入。

這是第一次到南半球。這些年出遊,整個人變得隨興多了,旅遊資訊可能沒讀多少,直接拿著護照到機場櫃台報到,就登機出發了,行程有時可精簡到這種程度:機場,交通,旅館。移動細節,異地注意事項(插頭、網路等)常常上了飛機才意識到,但總也這麼想:反正落地再處理便是。

這和學生時代戰戰兢兢的旅遊模式不同,以前出門前總要精心安排旅程,精算每日開銷與交通時間,一切都得掌握,絕不忘帶上旅遊指南(有著滿滿的便條貼),深怕人生地不熟。還沒出門,就要先摸透一座陌生的城,才踏上旅程。

旅遊是這樣嗎?旅遊不是為了脫離熟悉感受陌生?或許旅遊本質就是遊走在被陌生引發的兩種情緒之間:喜悅與恐慌。如何拿捏情緒界線是旅遊的技術,這界線說到底不是地理的,而是心理的。

拿著電力滿格的手機,像是重新掌握空氣裡隱形的方向盤,前往旅館。拜科技所賜,如今街頭幾乎不見人攤開地圖,電子地圖已把尋路濃縮成觀看的影像,街道轉為簡易的白色線條:旅人們發現自己首次與一座陌生的城市相容,就是化身為線條上移動的點。

旅館位在小柏克街(Little Bourke Street),這街在1886年出版的澳洲小說裡,狹窄昏暗,是骯髒與罪惡的代表。旅館在網站照片裡顯得新,但實際上有些舊,本擔心房況,沒想到內裡空間竟不小,還有流理台、電爐、鍋子等廚房設備可用。

房內鐵窗帶有強烈工業風,無法打開。玻璃正對一幢舊歐式建築紅磚外牆,占領天際線的是市區高樓群。這幾幢大廈,是引領進墨爾本市區的指標,剛從機場乘坐紅皮巴士,遠遠在高速公路上時,就被吸引。巴士晃動身子跟著震,但它們在視線裡一動也不動,某種現代化的固執氣息。

我的旅行,房間一向占著重要地位,這或許與從小都與他人共享房間有關,旅遊時能夠擁有一間「自己的房間」,那滿足感甚至不亞於走訪景點的興奮。記得有一年捷克布拉格獨遊,青年旅館住宿十人房覺得噪,後來旅館主人建議我換房,其實也就只是移去頂樓一張孤零零的床,不過拉上簾子,馬上就能圍出一處私人空間。

退房時,旅館主人問我滿意嗎?我點點頭,即使只是一個擁有單人房的錯覺,都令人歡喜。旅館主人一臉神氣說著:「我就知道,我遇到許多亞洲遊客都是這樣,喜歡一個人睡在那裡。」

旅館左轉步行幾分鐘,就是主要由伊利莎白街(Elizabeth Street)、伯克街(Bourke Street)、士溫士頓街(Swanston Street)、科林斯街(Collins Street)等街構成的中央商業區(CBD),電車、百貨公司、商店林立,是墨爾本熱鬧的一帶。走在墨爾本街頭,有時會讓我錯覺來到歐洲,這城市新舊建築交錯,高樓間穿插許多歐式風格建築,外加街上運行的舊式電車。後來聽朋友說,墨爾本市區早期多數仍是樓層不高的建築,但外資湧進後改變城市景觀,市區住宅大樓興建,城市裡湧入大量居民。

對墨爾本,我的印象並不是繁華街景,最想拜訪的是很久以前在照片上看過,黃色外牆的維多利亞女王市場(Queen Victoria Market)。維多利亞女王市場設立於1878年,是南半球最大且最古老傳統市場,市場依販售物品分為十區。室內主要販賣新鮮肉類與乳製品等,外棚區則提供熟食、衣物、生活雜貨與旅遊紀念品。市場攤位各有裝潢但不花枝招展,明亮簡樸,食材堆積並不覺亂,大塊肉品襯著紅黃光,表皮肌理似乎都被清楚放大。我不愛購物,逛逛市場倒是很喜歡,了解當地人平時買些什麼吃些什麼。

外棚區蔬果攤琳瑯滿目,紅橘綠各色鮮豔。想起房間裡有廚房設備,是否該買些食材回去煮,然而,這念頭一閃而逝──短暫的獨旅,終究不適合大費周章一人開伙,看著當地人跟店家互動聊天,已滿足我對異地市場的想望了。

天氣涼,隨意在熟食區點個熱湯,配搭的熟悉場景是:無論南北半球,總會有群虎視眈眈的鴿子四處梭巡,等你食物掉落。

維多利亞女王市場門面前巨大槲寄生花圈上寫著Merry Christmas。(圖/吳億偉提供)

想買雙輕便拖鞋,旅館櫃台建議我到唐人街,那兒的雜貨超商或許有。

小柏克街往東直走十來分鐘,到了士溫士頓街交界處,便是墨爾本知名的的唐人街(Chinatown)。十九世紀中葉,墨爾本發現了金礦,與美國舊金山齊名,稱為「新金山」。當時吸引了大量的淘金客,其中不少是華人,漸而在小柏克街形成聚落。

墨爾本老照片裡的唐人街,有座三重簷頂的華麗山門,飛簷上裝飾一排排浪花圖樣,掛著兩面羽飾大旗。而現在的唐人街不如舊照片寬敞,重簷山門換成了牌樓,標明「墨爾本唐人街」。在雜貨超商裡找不到簡便拖鞋,索性街上逛逛,墨爾本唐人街在2012年被美國CNN選為世界最佳唐人街之一,前半段是中國與亞洲餐廳,後半段氣氛一變,清幽,是文教歷史區,最顯目的地標是柯恩廣場(Cohen Place)上的朝天坊「欞星門」,1985年由江蘇省所贈,而廣場上佇立一尊孫中山雕像,後頭是澳華博物館,展示澳洲華人發展歷史。

雕像附近幾人喝酒大聲說話,我找個地方坐下,他們便離開了。四周迅速安靜下來,跟前段熱鬧餐廳喧鬧對比甚是明顯。我不急著離開,夜裡的墨爾本更涼了,思考是要繼續往前探險,還是原路回返。獨旅,大多時候就是享受如這樣沒有目的地的閒晃(漫遊間才發現因商標爭議,Burger King在澳洲名為Hungry Jack's),中年以後,朋友多與伴侶或家人旅遊,獨遊者越來越少,相識多年的R,可能是少數仍跟我一樣享受旅遊「自由」的同路人,不過前陣子他突然說:「現在我不喜歡獨遊了,有旅伴分享還是好些。」

或許是疫情後對人際關係的改觀,又或許是年紀到了的孤寂使然。之後在墨爾本街頭散步,R的話總不時會在腦裡浮現。

墨爾本鬧區一隻無尾熊模型戴著聖誕老人帽,散播歡樂節慶氣氛。(圖/吳億偉提供)

幾日街頭遊蕩,走訪了多個墨爾本重要景點:佛林德斯街車站(Flinders Street Railway Station)、塗鴉滿布的霍西爾巷(Hosier Lane)、不同壯麗風格的維多利亞州立圖書館(State Library Victoria)與皇家拱廊商業街(Royal Arcade)等。但有個私人行程一直未能如願,幸好,回台的前兩天,天空放晴,終於有機會體驗「夏日」聖誕。

這些天舉目皆是滿滿的聖誕裝飾,柏克街上有一隻巨大無尾熊模型戴著聖誕老人帽,抱著仿糖果棒紅白木柱,對著人潮打招呼。這大概是我這回澳洲行唯一見到的無尾熊了。

在維多利亞市場,黃色建築門面掛著巨大的槲寄生花圈,紅綠相間寫著Merry Christmas(聖誕快樂),大棚區角落有個木製紅色小屋,同樣有花圈裝飾,三扇窗伸出三隻麋鹿大頭,頂著大犄角,兩頰與脖子毛絨絨,高中低三重唱,左右轉動,歡聲唱出聖誕歌。麋鹿造型可愛,吸引許多小朋友抓著欄杆,隨著音樂搖頭晃腦跳舞。夜晚,墨爾本市政廳等重要的建築物外牆,上演斑斕聖誕節投影秀,商業區被紛亂的視覺特效籠罩,聖誕老人、麋鹿、在南半球才有的夏日雪人,仿若滿街奔跑著。

橫貫墨爾本市區的亞拉河(Yarra River),上頭的埃文・沃克橋(Evan Walker Bridge),拱形廊同樣列著Merry Christmas,而岸邊的聯邦廣場(Federation Square)有一系列的慶祝聖誕的立體裝飾,廣場設立花圈與拐杖棒棒糖模型,讓情侶或是家人一同合照;草坪上立著一棵夜晚會發光的巨大聖誕樹,氣溫驟升,藍天陪襯,底下幾個少年走過,嘻嘻哈哈,一身短袖,終於在夏天看到聖誕。

墨爾本亞拉河上的埃文・沃克橋,拱形廊一字字聚成Merry Christmas。(圖/吳億偉提供)

會注意聖誕節,始於德國念書第一年,房東邀請我一同過節,我在海德堡老街穿梭購買聖誕節禮物,才認真觀賞起四周掛起的發光裝飾,整座城變得紅通通,熱鬧的聖誕市集許多人暢快喝著肉桂酒。平安夜則享受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圍桌談笑,在客廳聖誕樹下交換禮物。

原來這就是聖誕節啊。我還記得晚餐結束後,天空下起雪來,不大,但到午夜街道就完全被雪覆蓋住了。開窗,零下寒風撲面竟不覺冷,拍了張雪白街景,這照片每年聖誕左右,就會從社群網站跳出,提醒我多年前那一晚。

後來朋友跟我說,墨爾本近南極洲,即使在夏天,有些涼意也是理所當然。墨爾本的聖誕,給我一種奇特的平衡感──人對於平衡的事物總是期待(澳洲的聖誕老人,是穿著短衣短褲衝浪的)。墨爾本的夏日聖誕照,我也準備上傳,以後每年此時,那南與北、熱與冷的節慶畫面便會同時跳出,好似經歷了四季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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