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仲偉/青年路

喜歡走走多於散步,不知該怎麼表達,但二者之間好像存在某種差異。於我。走走好像更加緩慢,更無目的,就只是走走。那些歌詞裡寫了走走的歌也都吸引我,最喜歡的是淺堤的〈信天翁〉,歌詞寫道:「下午要不要到 路走走?」整首歌我只記得這一句。時常在某個早晨、深夜還有被困在 房的下午聽到,歌詞像信天翁白白的飛過,僅留下某種青年路很靠近的錯覺。

後來我因為大學的交換機會到了 ,到了木柵。四個月的時間,也沒走到青年路過,連在哪裡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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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路好亂,各種被賦予意義的路名交錯,編織出一座被切成無數個小塊的城。尤記得與台灣朋友聊天時有人說過:「XX路上那間新開的牛肉麵很普欸。」我聽後只能說真假,想不起那條路到底在哪個方位,街景如何,指向哪裡,要搭哪台公車才能到。路是一條連接著的整體,僅是一個轉角,一個分岔,路的名字就變了。後來我獨自走走時常注意那些路牌,有時找不到,就看看店鋪,住宅,這裡是幾路幾號,默默記下,在下次要開口說出來的時候只剩下:「吶,在那邊那條路啊。」

或許是我走走太無目的,步伐長度不一。有時看著地磚在陽光下反射一點點的光,生長在老舊房子上的野植,還有些帶著孩童氣味的壁畫;有時走走到了一間獨立書店,走進去,徘徊在各個書櫃前不久時,摸摸小文創,走出來,我在哪裡;有時遇到一隻在走走的貓,便也隨著走了一小段路,直到貓翻越某種我過不去的夢境,才會回到現實裡,我在哪裡,現在聽的歌曲是陳綺貞的〈旅行的意義〉。走著走著,偏移某些必走的路,小巷無限延長,腳力絕不投降,現在我是冒險家,不為什麼意義活著,是最奢侈的揮霍,讓路名自漫漫的腳步悄悄溜過。

我們好像都背負某些意義太久了,重得不能出去走一走。無法,意義若沒有人去背負就再也不存在了,還有人需要意義的存在而存在呢──甚至需要爭奪。我偶爾也需要意義,但更多時候只想走走,且看一首詩歌在日光中孵化,暫時離開什麼,才能暫時遇見什麼。即使是只有五分鐘的走走也是一次偉大的航行。在陌生的城市裡走走,路和大海並沒太大區別。遇見的路人對我都沒有意義,我對他們也是,我們甚至不會存在於彼此的記憶裡。這樣無意義的相遇帶來的安心感勝過平靜的海。

台北的生活結束之後,回到雪隆區,對路名的感受就越來越少。無論走到哪裡,會否有路牌一樣是未可知。我生活區域的周遭,路都只被編號,亂中有序。數字整齊而不抱著任何意義與期盼,宣告著某種平等。當我在這裡走走,面對路牌的綠色,還有轉角處的「BERHENTI」,時時會感到某種危險。可是還是有些值得佇足的時候,比如青龍木開花的季節,無趣的柏油路上會堆滿細碎的黃花,散漫著令人心安的香味,特別是雨後,陽光再次灑落一地的時候。但季節總會過去,一些都會隨著雨水蒸發,花瓣也好,香味也好,都是脆弱的事物。當我獨自走走,面對這些,總不自覺地感到悲傷。

後來走走的次數越來越少,到最後將自己囚禁。腳步穩定踏在某根分針上,方向固定跟著某個熟悉卻叫不出名字的路人,路明明還是平的,腳尖卻已朝上了。走路愈發乏味,一切都不可逆,即使逆了又能怎麼樣呢?回到上個路口,下個路口,好像哪裡都是目的地,哪裡都是原點。日復一日,將一條路線走死,一如人最終的命運,逐漸熟悉世界運作的模式,發現什麼都會逝去,包括自己。最後邁不開步子,在自己安心的所在擺一張搖椅坐下,看日出日落,等待少年的消息,回想青年的自己曾經和哪個某某去走走,然後陷入長長的睡眠。

雖然如此,我想自己還是愛走走的,還是想要去到青年路,想要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裡。想起在中文系上課的日子,下課後與好友隨便走走,就很滿足,將包包丟在某個空課室,就很輕鬆。什麼也不用背負,只需要注意腳步,不要踩到水坑。那時幾乎不去想什麼意義,只想要美,也想不到自己有什麼可以離開的人或事。作為一個青年,滿足地抬頭看一隻飛過的鳥,臉上挑釁似地微笑,我們能在這裡走走,真好。真好──只是我們想在永恆裡掙扎著,想要守護某條小路的手段。

但是很多路都回不去了。我們要怎麼去找回那些氣味,開得正好的野花,一隻被斷尾的大野貓,還有自己踢過的某顆小石子。一切都被自然地拆除,不帶跡象與痕跡。所以有時結伴走走,在某條特殊的街,或只是日常必經之路,我都在想──這樣或許可以多帶走一些石子吧──當我們的影子重合在同塊地磚上,記憶就被捕獲了。這條街道或許可以起一個名字,叫什麼呢,就叫「那條街」吧。或許只有當我們拋棄一些意義,我們才能找回那些過去。

一起幻想與回憶,我曾和朋友們無數次重複這樣的旅程,近來越來越多這種時候,不是在什麼能看到日落的坡上,反而是在麥當勞,在某個嘛嘛檔。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不再走走,或者說我們開始這樣走走。我的瀏海最近已經長到可以擋住視線了,很多事情自己越來越看不見,所以擁有一些曾同行的人我覺得很幸福。他們總是輕飄飄地說出某些被我遺忘的路的名字,好像我們還在一起走走──那時我們說著誰誰誰的壞話還有對未來的恐懼──臉上滿了都是路面反射的陽光,那些陽光折射到了現在,偶爾會晃一下我的眼睛。

原來我們也走到了現在。

現在我們要不要去走走。隨便哪條街都行。

我還沒去到青年路走走,但信天翁卻已在脖子周圍盤旋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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