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栩/補天䭔
䭔,餅也。《泉州府志》:「以米粉或麵和物於油內煎之謂之堆。」不過,現今日常語境中,餅的出線機率遠高於䭔,且涵蓋全面,燒餅蔥油餅奶油酥餅,凡公子吃的都是餅。䭔一字幾乎絕跡,除了蚵䭔。
蚵䭔是西南濱海一帶常見小吃。午後,無人的廟埕口,頭家慢吞吞地調漿料,熱油鍋,取出五六支「觳仔」(khok-á)──這是這門手藝獨有的吃飯傢伙,長柄,勺面寬淺,介於勺與匙之間──先在觳仔上澆薄薄一層麵糊當底,堆覆餡料,再澆麵糊稍加整形,炸時連帶整支觳仔一道下鍋。蚵䭔故而又名為觳仔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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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站在蚵䭔攤前,東看看西看看總也不見䭔字,充作餐牌的黃色塑膠板上寫著斗大的「蚵嗲」,蚵䭔的通用寫法。說是蚵䭔,當然不真的僅限這一味,蝦仁花枝豬肉一概不拘,但西南濱海盛產鮮蚵,就地取材,蚵䭔簡直無懸念勝出。日光沸騰,頭家低頭翻動著鍋裡的蚵䭔,補麵糊,拿竹籤戳洞,手中兩支觳仔在油鍋裡一起一落,如跳踢踏舞。在缺少名勝的鄉下地方,這也就算是值得誇耀的風景了。
再一會兒,屋裡的人們午睡醒來,從口袋翻出銅板,廟口就又有了香煙。起先由大人帶頭,後來全是小孩自行組隊。我自小深諳手腳勤快的小孩有糖吃的道理,九◯年代Foodpanda、Uber Eats尚未問世,小孩熱中跑腿,家中長輩免不了就要咬牙掏錢。需求是被創造出來的。頭號金主當數我媽,然後就是四叔,金主未必次次都肯撥款,但一提蚵䭔,基本上都能順利過關。台南人吃䭔,另有一層淵源:端午多雨,相傳食䭔以補天。以蚵䭔取代石頭,在各種補天的神話中,堪稱妙想與滋味兼得的一舉。
買四枚蚵䭔,爸媽、我,以及照顧四叔起居的外傭。一人一枚。彼時四叔正處於化療期間,胃口奇差,卻仍強撐著病體陪我們說話,蚵䭔就是現成的話題。說著說著問題就來了,炸蚵䭔用什麼粉?
「黃豆粉。」四叔答,語氣篤定。
我半信半疑,連忙又折回去問,還真的是。
蚵仔易腐,台北因而罕有蚵䭔攤。我循著網路介紹去了永樂市場後方「蔡記」,口味十分清淡,不腥,只可惜海味稀薄。我照吃不誤。四叔過世後,偶爾想起來就買蚵䭔吃,死亡撕裂出巨大的空洞,補是補不了的,只能交給沉甸甸的蚵䭔去鎮一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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