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性傑／溫暖的心

看過青森弘前城的櫻花滿開，把日本東北的鄉土料理吃過一輪，儲備好心理能量，回國隔天就要接受一項殘酷的考驗。那時默默許願，邀請2024年春天的櫻花啦啦隊為我助陣，祈求我的身心大改造一切順利，用嶄新的面貌跨越五十歲這條分界線。所謂改造，無非是割捨應該割捨的，面對必須面對的，變換舊習氣，建立新秩序。心裡有數，對人生過度耍賴、卸責太久，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

隱患超過二十年，總有太多藉口讓自己選擇逃避，假裝不會有事。自我覺醒之路很難走，難的是一直在渴求外援，內在力量不夠充足。還有另一個難處，是要畫出一條分界線讓自己跨越。當那條分界線終於來到眼前，我就必須想辦法跟整個宇宙借力。

因為舉辦全中運的關係，我們提早補班補課，換來一段罕有的春假。四月最後一周，假期只有六天，而花開日不容易掌握，於是設定了幾處最有機會遇見滿開的地點，選擇新幹線通票吃到飽，看到花訊就直接乘車奔赴。這次的賞櫻行程，有兩位友人同去同回，一起訂了交通票券與旅館，但大部分時間各自行動，看自己喜歡的風景，吃自己喜歡的食物。只有某些特定時段聚在一起賞花，或是約好一起吃頓飯交換一下心得。

教學工作性質使然，我的生活場景盡是人跟人的交會，不知不覺就說了太多話，偶爾捲進無法迴避想斷也斷不了的連結關係。教書不難教人難，與躁動的靈魂相處尤其難。每一個年輕生命帶著各自的喜悅與煩惱來到我眼前，我看見的不只是孤絕的個體，個體背後還藏著家庭的宿命以及親子關係的羈絆。久而久之，我成為一個情緒勞動者。身邊很多朋友早已情緒過勞，必須藉由醫療行為把身心症候抑制住。承受不了的，便選擇及早退場，讓元氣得以恢復。

而我呢，在修羅場裡翻騰，買了最好的消噪耳機，情緒來時就把結界戴上，聽好聲音同時瀏覽手機裡好看的畫面。

趁著出遊賞櫻，把話語量降到最低，社交能量幾乎用不上，於是在心裡把櫻花裝滿，任意收集那些爆炸性的美。儘管每一處名所勝地人聲交響，大狗小狗也隨主人來湊熱鬧，櫻花樹下喝啤酒吃燒烤高聲談笑弄得煙塵四起，我仍能感覺自己的世界很安靜，自己的時間在無限延展。

初訪弘前城的時間安排得恰到好處，正是櫻花開到最盛過渡到飄落紛飛的轉折點。可以料想得到，一夜春風過後，枝幹冒出嫩綠新葉，花朵凋零略盡，櫻花便再無可看。唯有在那個當下，陽光清亮照拂，讓遠山近樹一時明白起來，並且提供恰到好處的溫度，空氣中洋溢著甜膩氣息。微陰轉晴的天氣，氣溫攝氏十度左右，啊櫻吹雪，我在弘前城門口護城河畔不自覺地喊了出來。

櫻花盛開之期有限，大約七到十天。一旦長風吹拂，櫻花離枝，盈盈的花瓣在空中漂浮旋轉，狀態有如雪花，於是名為櫻吹雪。

櫻花飄墜，秒速五公分，雪花掉落也大概是這樣的速度。新海誠就用秒速五公分的概念與名稱，創作了一部有點幸福也有點感傷的動畫。

逆光望著一陣又一陣的櫻吹雪，眼睛覺得刺刺的，那景象美得像是一場情傷。

同樣都是落花，可是落在怎樣的地方，帶來的感受卻甚有差別。當花瓣委地，在道路或草地上與塵泥相混，經人踩踏後顯得汙濁散亂，讓人不忍再看。若是一泓春水承接花瓣，匯聚於水面上的落花便稱之為「花筏」。

傳統詩詞寫的「枝上紅稀地上多，萬點隨流水」、「流水落花春去也」，大多帶有感傷情調。弘前城護城河的花筏卻是安定寧靜，像是一塊軟綿的蛋糕，真想吃一口，也像一張隨意編織的地毯，真想躺上去睡一覺。

朋友的伴侶S曾說，何必浪費時間金錢飛出去看櫻花，台北多處小公園就可以賞櫻了不是嗎？我聞言愀然，說那是不一樣的，而且我願意去感受那些不一樣。是不一樣的，我清楚知道，在我擁有了一些些對櫻花的認識之後，也在我漸漸懂得某些事物存在細緻的差別之後。

賞花旅程結束的隔天，4月29日，傍晚，我坐上診療椅，蒙上包覆式面罩，露出口鼻，種牙齒的工程正式啟動。年紀來到四十九歲半，預計用半年到一年時間種一顆臼齒，接著還要把上排假牙打掉重做，充當五十歲的生日禮物。牙齒問題越來越多，然而始終不願意正視，因為害怕而長久逃避治療的我，終於來到這個人生的隘口。

怕什麼呢？牙醫師派瑞曾經這麼問。

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有什麼好怕的。

派瑞跟我說，他的父親母親也是這樣，牙齒的問題一直拖延不去處理，長久下去不是辦法。牙周病會導致牙周囊袋發炎，也可能引發全身心血管疾病。這次有勇氣坐上診療椅，完全是派瑞的功勞，他陪著我去診斷評估，將兩年期的整治時程安排妥當。幫我植牙的吳醫師，是派瑞的貴人，也是我的貴人。

派瑞大學牙醫系最後一學期，聽了吳醫師的演講，那次的演講改變派瑞的生涯。演講廳現場的電腦投影出問題，聽講的學生只有派瑞主動上前詢問是否需要協助，並且把自己的筆電借給吳醫師使用，讓演講得以順利完成。過了好一陣子，牙醫系辦公室轉來吳醫師的訊息，說要感謝派瑞解圍，請派瑞吃一頓飯。吃飯時，吳醫師直接告訴派瑞，等你實習結束，歡迎你加入我們牙醫診所。好牙醫除了技術精湛，還需要善良與體貼的特質，這不是功課好就可以擁有的。來我們的診所工作，你的技術會快速進步，而且我們需要能夠溫柔對待病患的醫師。

派瑞本來對大學畢業後的生涯抉擇感到茫然，猶豫著到底該去大醫院或是去診所就業。吳醫師的一番話，讓派瑞完全不用擔憂未來，也不再有選擇障礙。

餐敘結束，吳醫師馬上安排派瑞參觀診所，對所有員工介紹：派瑞是我們的新同事，請大家往後多多照顧。

其實派瑞的升學路途走得有點曲折，總共考了四次學測（之間穿插三次指考），才終於錄取牙醫系。重考的前兩年，都差一點點就可以上榜，只能說運氣不好。考試這件事，實力雖然重要，卻還是很講運氣的。

2014到2016年，我是派瑞高二、高三的導師。運氣很好的我，有派瑞見證我的四十歲生日和五十歲生日。他不斷提醒我，牙口健康才能擁有理想的老年生活。本來他幫忙安排三月讓我動植牙手術，知道我有賞櫻行程，便把手術時間延到櫻花季後，這樣可以隨時協助術後照顧。

一直記得2019年1月26日，學測國語文寫作能力測驗，情意題的寫作題目是「溫暖的心」。這一年，是派瑞第四次參加學測考試。他給自己一個許諾，重考三年再沒考上牙醫系就會徹底放棄。人生裡有許多感嘆懊悔，叫作只差一點點。只差一點點，就可以擁有什麼，或是只差一點點，就可以不用失去什麼，更多時候只需多那麼一點點而已，人生腳本即可全盤改寫。這些運勢所鑄造的刀劍相當無情，鏗鏗鏘鏘的，不時折磨受困的人。派瑞國文寫作測驗的那當下，我在長野善光寺，遇見一場隆重的瑞雪，雙手合十，為派瑞求到一支大吉籤。

善光寺號稱日本人此生必去的寺院，據說參拜一次就可抵達極樂世界。這裡最特別的地方是不分宗派。我想，不分的意思也可能是融合，願意接納所有人。善光寺門口寺名的題字，字體筆畫裡藏著鴿子的形象，也是特色之一。此寺建於公元644年，本尊一光三尊阿彌陀如來像，是永久封藏於本堂內部的絕對祕佛，從不對外公開。每七年舉辦一次的「御開帳」儀式，公開的其實是本尊佛像的分身。

本尊祕佛無法看見，想看分身又有嚴格的期間限定，為了彌補信眾的遺憾，寺院在本堂設計地下戒壇巡禮。買了門票，脫了鞋子，即可進入本堂下方，摸著牆壁在黑暗中繞行，全程不准使用任何照明。地下廊道內，不辨方位，眼前只有一團黑，順向緩步向前，如果幸運觸摸到本尊正下方的極樂之鑰（門鎖）便如見真佛，從此與佛結緣，死後可以不墮地獄，進入佛國淨土。我就是在觸摸到極樂之鑰後，幫派瑞抽中了大吉籤。榮格的共時性說法，我始終覺得神祕不可解。只能這麼想：在不同地方同一時間發生的兩件事，表面看似純屬偶然巧合毫無關連，底層藏有諸多相互關涉的生命密碼。

派瑞在考場上寫溫暖的心那個題目，我在善光寺參拜求籤希望他答題順利，為的都是同一件事，要使心願成就，前途不再茫茫。這個共時性密碼意味著什麼我不知道，只覺得自己很幸運，那當下有人可想，第一時間想起的人是派瑞。2015年底我生日那天，傍晚放學後，高三當班長的派瑞約我到教室說有事情要討論。然而我去到教室，裡面空無一人，燈全關了。正想離開的時候，派瑞一夥人捧著插有一根蠟燭的蛋糕雀躍而來，唱生日快樂歌，送上一盒上鎖的卡片。那鎖是密碼鎖，我輕易破解了，312，導師班的班號。

認識派瑞十年之後，初任牙醫師的他趁我植牙之便，在吳醫師旁邊見習，說謝謝我願意給他學習機會，這是他觀摩植牙權威展現醫術的第一次。半躺在診療椅上，我被麻醉了，臉部神經不由自己，完全無法回話只能對他眨眨眼。手術時我口腔內部毫無痛楚，最痠痛的反倒是因恐懼而緊繃的肩頸肌肉。半小時內植體種好了，吳醫師優雅地縫合傷口，交代術後需要注意的事。縫合時，不忘跟派瑞解說這種縫線手法。幾個月後牙體穩固，就可以安裝牙冠。

也真感謝那年春天弘前城的櫻花，把啦啦舞跳好跳滿，變換各種隊形給我看。弘前城有一處草地擠滿攝影愛好者，他們用各種角度拍攝：櫻花枝幹伸向天空，巧妙地構成一顆愛心的形狀。我本來以為自己可以免俗，不去拍這種照片。到了現場，看著這愛心頗美，不由得湊上去拍了好多張。

想起最初，我以為溫暖的心是個稍顯俗氣的作文題目，後來漸漸知道，俗氣的題目只要好好處置也可能會為世界帶來飽滿的喜氣。於是我再也不排斥，照相的時候聽從攝影者號令，拇指食指交叉，比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