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吉諒/臺靜農臨〈寒食帖〉
你用你的筆法,沉鬱頓澀
一遍遍臨寫,那個春天的晚上
海棠花開時,紅燭搖曳
蘇東坡整理詩稿留下的書跡
那些刪改錯漏的字,你都寫得完整
畢竟那些偶然迸發的情緒
烏台詩案的政治迫害
被貶黃州的失意
蘇東坡自己都校正過了
同樣的錯誤沒有必要重複
何況你都這麼老了
還有什麼事想不開呢
寫字對你來說
本是快樂的事,一種
簡單的消遣,雖然
兒子媳婦他們都不懂
不明白為什麼你可以
一再閱讀那些字跡殘破的
烏漆抹黑的字帖
然後用潔白的宣紙
昂貴的日本毛筆,一再臨寫
寫完,就丟在地上
朋友和學生們卻一張張撿起
要求簽名蓋章
回去後珍重裱褙起來,掛在牆上
你總是溫厚一笑,擺了擺手說
要就拿走吧,你想
重要的是寫字
何況是蘇東坡和黃山谷兩人的字
都在同一張紙上,那是
多麼苦悶而又美好的年代啊
你寫完蘇東坡,再寫黃山谷
同樣的自己的筆法,又有點
蘇黃的影子,畢竟是
這麼珍貴的手跡,讓人忍不住
學一學蘇東坡掀髯喝酒的樣子
寫一寫黃山谷長槍大戟的筆法
於是,你一遍又一遍的書寫
從午睡起來,一直寫到黃昏
你才興盡擱筆,拿起菸斗
愜意的吸了一口,吐出繚繞煙雲
寫好的字就擺在桌上,紙鎮壓著
不知何時,斜陽照著窗外
溫州街的路樹,再折射室內
你小小的書房,猶自充滿濃濃的
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