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栩／幸運綠豆糕

幸運餅乾（fortune cookie）發源自美國的老中菜館。飯後，侍者端上一碟藏有籤詩的脆餅，將餅乾掰作兩半，字條上俏皮話雞湯文金句滿天飛，為餐桌平添現成的談資笑料。

儘管廣受洋人歡迎，但幸運餅乾和中式文化其實八竿子打不著，至少，台灣人才不吃這套。幸運餅乾是典型的被發明的傳統。說到借食物占卜吉凶寓機會於命運，我們有我們的辦法。

兒時，每逢年節，上水仙宮市場附近「進興糖果行」買抽抽樂。抽抽樂常見蜜番薯和綠豆糕兩款，紙盒裝，隨盒附一大張籤紙，籤紙分白藍紅三色，分別對應不同獎次。到了除夕夜，大人們搭起牌桌，兒童組就靠這盒抽抽樂撐場面。

遊戲規則是先下注，再抽籤兌獎。然而自家人取樂，網內互打實在大可不必，略過下注，直接進入開獎環節。開了這麼一個天大的外掛以後，期望值恆為正，人人有獎，說是這麼說，出手前仍然猶豫再三，手心不自覺冒汗──所謂勝券在握，畢竟要握在手裡才算數。

作為獎品的蜜番薯是一般的蜜番薯，綠豆糕卻大異於多年後乘著宮廷劇風潮流行起來的冰心綠豆糕。這種綠豆糕形如骨牌，沙色，捏在手裡也乾爽如沙，一口咬下卻滿嘴甜軟黏牙。是麥芽膏，覆以薄薄一層豆粉──據說正統古法須用熟綠豆粉，據說現今一律改用熟黃豆粉了。綠豆黃豆都無所謂，滋味從來不重要，大過年的，誰也不真的餓，吃它，不過圖個彩頭。比起口腹之慾，抽抽樂的存在更像是為了滿足賭癮，彩頭但求有，卻不求多，是以籤紙搶手，綠豆糕相形下反倒受了冷落，最後，總還剩下大半盒綠豆糕。

除夕夜往往就這麼過。博奕，瓜果糕點流水價地送上桌，永不言落幕的綜藝節目。笑聲和零星響起的鞭炮聲彼此淹沒。這一切有形的無形的揮霍在在證明了年的可貴。

半盒糕擱在茶几上，充作茶食，大人們嫌太甜，減少速度奇慢。再過幾日，接了神開了工，更沒工夫理會。糕餅不耐久貯，一連放了幾日難免生潮，受了潮的綠豆糕吃上去完全不是同一回事，但仍然要吃，一面吃，一面靜靜回想我們曾經多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