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國居/看土面日日青

九十歲了,依舊守著故鄉的那畝田,她佝僂手栽的青菜,早已成為我在異鄉和母親的另一種連結。迢遙百里,菜香沿著長路迤邐,一條若有若無的親情線緊緊地繫著,即便我已邁入耳順之年,母親給我的養分,像是透過長長的臍帶,仍日以繼夜輸送給遠方的遊子。

標榜無毒,是母親自許的種菜價值。「不灑化肥,不噴農藥」,像是一副對聯,惕勵一生的信仰。又像是兩條田埂架起高牆,不容混淆。三十多年前,我離開故鄉在稅捐處上班,借住機關,三坪大小的後院,無端長出一棵茄苳。茄苳是客家庄最多的樹種之一,但我有一種感覺,這棵樹像是為我而生,它扛起水泥裂縫拔地而起,當我看到根部的泥土時,心中生起一種戀土情節。從那時候開始,我每次回鄉將田泥以化整為零方式運至台中,在後院栽種地瓜葉、九層塔之類的菜作,更異想天開在茄苳樹下養一隻公雞。牠(它)們都來自故鄉,我似乎有龐大的企圖,在城中複製一個小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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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人的事情發生了,雞鳴天下白,對日出而作的來說是再尋常不過了。但是那隻公雞在城裡初試啼聲竟一鳴驚人,左鄰右舍幾乎在同一時間被駭,從夢中驚坐而起。城裡盡是晏眠的夜貓子,公雞打鳴不是時候,叫聲也顯得不合時宜,鄉下公雞喔喔叫、咕咕啼,但這隻公雞彷若是學過閉氣的,竟然可以將尾音拉長至二十秒,其每一次佇立、凝思、引吭,尾音悠悠長長,彷若穿陰過陽而來。好鄰居們寬容不忍苛責,咸認為公雞興奮過度,理由是茄苳與黃泥,正是牠在喧囂城市中碩果僅存的世外桃源。

我又何嘗不是如此!住在城中,魂縈夢牽都是故土。鄉下長大的孩子,離別很容易,戒土很困難,日日在城中移動,骨子裡潛藏著特殊心眼,每回瞥見可以開墾栽種的空地,彷若見獵心喜。宿舍距離柳川數百尺,岸旁雜草叢生,公餘時我努力清理土中的石頭,一如去除心中的塊壘,植入菜苗後天寬地闊。新闢馬路分隔島上,養護機關尚未植栽前,故鄉的青蔥便捷足先登,像是不斷地在城中擴張版圖。母親的天下,是故鄉那畝田。我的天下,是城市一隅的開心農場。零零碎碎,拼拼湊湊,卻富可敵國。

一個初秋午後,騎車路過分隔島,幾朵白雪雪的煙花,在眼前迎風搖。一個凝神,旋被那旖旎的景象驚呆了,那不是青蔥嗎!是我未適時摘取食用而被遺忘的青蔥,經過時間自然老化開出球狀花朵。我在前進的瞬間,它們彷若拋繡球一般,一個個撞進我的心窩,心花就此朵朵開呀!那個夜裡,我在電話中告訴母親驚人的發現,青蔥會開花喔!

「看土面日日青,看人面日日驚。」母親看似無厘頭的對答,我心頭一怔便豁然開通了,她一語道破兒子雀躍的源頭活水。

土面,客家語,指泥土的臉色。面,容顏也。母親當然知道青蔥會開花,她這一生只管和泥土打交道,那些難以捏拿的人情世故,或是瑣碎的繁文縟節,就不這麼重要了。我好像是遺傳了這樣的基因,歡喜和泥土做朋友,在開心農場裡找到小確幸,期待每一株從泥中掙出的青青苗芽,都會綻放出最美麗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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