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姵穎／離開的本能

在書桌前伏案時，我瞥見右側紗窗上貼著一隻壁虎。樓下是公園，靠近廚餘處理區，動物常順著味道與濕氣靠近。潮濕的季節裡，壁虎更常在家中角落現身，薄薄的腳掌貼在牆上，像是不聲不響借住的房客。

因為有家人害怕壁虎，因此從小到大，我只會驅趕牠們到看不見的角落。但最近的我開始會忍下心讓牠們離開這間屋子。會這麼做的原因，是我前幾年曾經在廚房的蟑螂屋裡，看到死掉而乾癟的小壁虎，也許是小壁虎不會分辨獵物是否還活著，只是一股腦兒地衝進去想捕食，只踏出幾步錯誤，就再也退不了身，最後死在屋下。因此當我在做完家務後，我總會環視廚房四周，有沒有壁虎出沒於角落，深怕牠們一不小心就永遠困在這個屋裡。壁虎視力很好，開啟紗門後揮一揮手，基本上牠們便會知其意而離開。對那些膽子大的壁虎，我則會用器物輕敲牆壁，並在心裡添一句說：「走吧，這裡不是你適合久待的地方。」爬向哪都好，讓牠們至少離開家的範圍。

直到最近作息改變，我又開始了在深夜的打字日常。書桌旁的新立燈透出柔暖的黃光，經過窗簾的遮擋，剛好能照到三分之一的紗窗。而我也再次看到了壁虎的身影，牠攀在外側紗窗上，腹部向著房內，在整張紗窗上遊蕩。有時出現，有時藏身。在外頭的蚊子因為厭惡光線而向角落聚集，更方便壁虎捕食。

我靠近觀察。壁虎的皮膚很薄，心臟的跳動變得明顯。我的心律一直不算整齊，因此近看時，更覺得牠皮膚下的心跳像一個規律起伏的小鼓點，彷彿牠活得比我更有節奏。看著牠帶著規律的心跳活著，我突然覺得自己才是那個節奏混亂、找不到方向的生物。

人們喜歡把壁虎視為吉兆，但不知怎麼的，我在牠身上看到的反而是另一種東西──不是幸運，而是向縫隙、向更暗之處前行的本能。壁虎好像比我還早明白這件事。牠總能在該離開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爬向下一道縫隙，不管那條路有多細、多暗。「這裡不是你適合久待的地方。」說著叫牠離開的話時，我才明白，被提醒的其實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