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禎苓/一個人的路程

順著西濱線往南,路過的小鎮,經常四顧無車,水田上連隻鳥影子也無,整座城鎮的人、動物大規模消失,像不小心踩出結界,鑽到異度空間裡。天地悠悠,獨我在田埂邊的亭,踩在一地烤得乾枯的樹葉、烏泥和灰屑上,風吹塵起,搔得鼻子頻頻噴嚏,忍不住愴然淚下:天哪,公車怎麼還沒有來?

一直沒有來。我帶著城市裡的時間到小鎮,體腔內分秒抓得嚴謹,此刻卻被小鎮消解得一點意義也沒有。盯著此前擬妥的行程,對照手錶,應該要在車上了,偏偏現在必須眼巴巴目送一分一秒離開。小鎮的時間素簡得不可思議,半小時後和半小時前一模一樣,彷彿禪定的人,風動幡動心不動,大千世界兀自流轉,小鎮即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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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介凡人之心石頭般滾過來滾過去,簡直要磨去最後丁點耐性,公車閃閃爍爍的霓虹看板出現視線裡。見車如見救世主的冉冉目光沒有打動公車,車子仍用它的配速徐──徐──進站。如常地停車上車,我的腳剛收進車裡,身後門絲毫不拖泥帶水,閉得簡潔有力(唯獨那一瞬,暫時脫離了小鎮基調),車身開始移動,繼續原來的步調搖搖晃晃前行。

上路才知道乘客僅我一人,不只此時,接下來整日移動都將會是這輛公車、同位司機,以及我一個乘客的組合而已,以至於車子的節奏如此悠緩。

一個景點到另一個景點距離不算太近,大部分時間,我和司機保持著行禮如儀的距離,他開他的車,我發我的呆,安靜守分際,互不打擾。海天霧藍,沙洲水田。公車忽然減速。「你看旁邊。」司機一句話如石頭投擲湖水起漣漪,「田邊有一兩隻白鷺鷥,早上比較少,下午還會飛來很多黑腹燕鷗。」

他日日巡邏,沿著西濱公路,岔入小徑,彎進景區,多麼熟稔的路徑。好幾次我在後座偷覷,他手握方向盤,偶爾觀看左右方的後視鏡,絕大多數時間他凝視著前方,專注地將自己和車子沉沉穩穩嵌進淡然若水的時間流裡,變成一尊塑像。多麼像悉達多遇見的船夫,絲毫沒有城市裡公車司機的毛躁與稜角。

「西濱海線好美啊,司機這份工作應該很不錯吧。」

當我脫口,《流浪者之歌》的對白在退潮的腦海裡浮露出來,一字一句像被溪流撫磨過的鵝卵石,圓潤細滑。那是俗世浮浪過後的悉達多重逢船夫時說的話:「每天在這河邊,在這河面上行船,一定十分美好。」悉達多不是沒體會過戒律森嚴的沙門生活,也不是沒經歷金錢疊砌的奢華年歲,卻在渡河時,覺得天堂煉獄佛陀淨土都不算什麼了,河流是他最後選擇的歸宿。船夫回答:「是很美,先生,正像你說的那樣。可是,每一種生活,每一種工作,不都是很美好嗎?」

不過,在我眼前的司機先生不像船夫回答得那麼詩意,倒是啟動了某個開關,把成為司機以前的事傾瀉出來──數十年前,他做過房仲,賣過保險,業務經理當了三年,決定離開舒適圈,西進成為台商。跨了一條海峽的他運氣好得不得了,在公司頻頻受主管提拔,人生要邁入黃金高峰,忽然排山倒海的惡意襲來,誣陷,逼得他狼狽離開。他沒想到谷底還沒抵達。長年工作與分居,太太選擇從他的生命裡離開。年過半百的人要東山再起,除了努力,大概就剩機運了,偏偏他沒有遇上。幸好會開車,他說學公車駕駛並不難,命運領路,成為司機。

「風景是很美呀。但這就只是一份工作而已。」他熟稔地轉動半圈方向盤,滑順地過彎道。

當人不凝滯於物,豪奢、苦難、尖酸忽然也不那麼磨心,做什麼、到哪裡都一樣。

我從後照鏡第一次看清楚司機嚴肅的臉綻開笑容。

就地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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