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金慶/普魯斯特的長信:哲學、語言與孤獨的救贖

當我剛開始翻閱狄波頓(Alain de Botton)這部《擁抱逝水年華》(菓子文化出版)時,我第一個直覺反應心想:狄波頓書寫普魯斯特的切入點必然引起嚴肅的思想研究一開始的不適,在閱讀過程中,你強烈的感覺到艾倫關注的與其是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 1871-1922)的美學或定位,他似乎更加關注普魯斯特「這個人」。

你很直接的從書中著墨的文字篇幅可以看出,艾倫更熟悉的是普魯斯特的傳記及種種生平軼事,而不是他那部不朽之作:七卷本的《追憶逝水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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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逝水年華》全書的每一個章節幾乎都從普魯斯特生平的生活習慣、獵奇的個人怪癖說起,這樣的開場就像是早期追逐好萊塢明星的讀者追逐報章雜誌裡群星的個人生活。我們不禁想:莫非這就是所謂的「哲學推廣」?這樣「推廣」下的哲學真的是「哲學」嗎?還是說只是藉由一個哲學味的標籤進行商業販賣?

讓人不禁疑惑,當狄波頓將普魯斯特變成了一個生活風格的「標誌性人物」,就像我們今天談村上春樹時說他跑步、煮咖啡、開爵士酒吧,彷彿那就是他作品的內核時,這樣的人格化普魯斯特,是否讓我們失去了那位以千頁篇幅掘進記憶深層結構的藝術家?如果我們只記得普魯斯特多病、敏感、怕光、住在軟木牆的房間裡,那他的龐大意義是否被娛樂性消解了?

於是,這不免讓我們尋思:「哲學推廣」若只是提供一種人物傳奇與生活態度,那它是否已悄然遠離了哲學那原本應有的批判性與思辨強度?

▋閱讀的不適,竟是思考的新開端

然而,當我閱讀完全書後,給了我一種啟發:原來哲學的寫作可以如此展開!狄波頓在學院式的研究和推向普羅大眾的哲學推廣間建立一種新的思維領域。

我們就以全書第六章〈如何與人為友〉為例,狄波頓如何以他的書寫展開他的寫作策略:他先讓我們靠近普魯斯特的形象,再引領我們進入他的思想深處。

開場引用的是普魯斯特友人們對他的評價──溫柔、關懷、極具療癒力──彷彿他是沙龍中最明亮的社交之星,一位誠摯且貼心的「陽光暖男」。然而,狄波頓隨即讓這樣的形象崩塌。他引用普魯斯特的文字直言:友誼乃是一種自我犧牲的行為,一場假面舞會,是犧牲真我、扮演社會角色的戲碼,是空洞話語的循環。

這種「落差感」乍看令人困惑,卻是普魯斯特精神世界中最深刻的現代主義弔詭之一:人際魅力的外貌,與對人際深度的失望,竟能同時存在於同一個人身上。這樣的裂解不僅構成普魯斯特的人格特質,也暗示著現代社會的共同症候──我們熱中於連結,卻又對連結本身毫無信任。我們藉由交談感覺彼此親近,卻始終保留一層無法穿透的懷疑。這樣的普魯斯特,不僅狡猾、世故,甚至有些令人悲傷。

然而,狄波頓話鋒一轉,也許比我們想像得更為深遠。他寫道:

我們不得不承認在對談和作品之間,在日常話語和寫作之間存在著一個無法忽視的差異,一部像《追憶逝水年華》這樣的偉大作品永遠不可能從一場精采的對談中產生,它必須是時間之流中逐漸沉澱、醞釀出來深刻、持久的體悟結晶。

這是一段具啟發性的轉折,讓我們開始重新思考普魯斯特的真實面貌。他不再是沙龍裡笑語盈盈的社交花蝴蝶,而是一個用盡一生時間打磨記憶與感知的語言工匠。那是某種「反社交」的工作:孤絕、內向、緩慢、誠實,與這個加速時代的社交經濟完全背道而馳。

這樣的反社交姿態,與普魯斯特對「理解」的根本想像密切相關:對普魯斯特來說,「理解」不是一場對話的成果,而是一段對生活中符號的獨自解碼歷程。真正的認識,發生在我們無人觀察時對自身情感與經驗的默默琢磨,而不是熱絡交談中的感同身受。思想不是分享來的,而是沉澱而來的。

▋寫作是一場持續的自我生成

在對友誼的揭露之後,狄波頓進一步引導我們進入普魯斯特更關鍵的一項人生信念──真正的思想不誕生於對話,而誕生於那些「我們看似不在場」的時刻。那是一種游移不定、看似恍惚的狀態,像凝視天空飄過的雲朵,像靜靜坐在窗前,腦中浮現一些尚未成形的語句與影像。那些時刻,我們似乎「不再是我們自己」,卻正是在這些瞬間,最富創造力的洞見悄然降臨。

狄波頓指出,正因為交談必須回應對方、必須「連貫地在場」,它排除了這些斷續、發散與停頓。而寫作則剛好相反──它是那些「來不及說出」的思緒的庇護所,是意識的慢速建築。它能讓我們捕捉那些稍縱即逝的靈光,也能不慌不忙地雕琢句子,直到它能夠忠實地容納我們經驗中最脆弱、最曖昧的部分。

如果說社交與語言是為了維繫關係的運轉,那麼寫作則是為了拯救思想不被語言的機械慣性沖刷殆盡。狄波頓藉由這樣的分析,讓我們意識到:即便普魯斯特活躍於沙龍,最終他真正渴望的還是那個封閉房間裡、一字一句把思想煉成文字的靜謐時光。這不僅是創作方法的選擇,更是一種存在方式的選擇。

狄波頓在書中不只展示普魯斯特對友誼的懷疑、對交談的失望,他還讓我們親眼看見一位作家在創作過程中那種幾近偏執的修訂與重構。他描述普魯斯特的手稿:句子不僅被刪減、調整,有時甚至在行距之外插入整段全新文字;塗改密密麻麻、頁面重疊覆寫,每一個詞彷彿都在等待更準確的聲音。閱讀這些手稿,不是看到一位作者「寫下來」,而是看到他「活在修改中」。

這不只是職業性的完美主義。它揭示普魯斯特對語言的深刻理解──語言永遠不足以承載經驗,而我們只能在不斷的書寫與修正中,逼近那個尚未能說的東西。這是一種極度現代主義美學的創作觀,也是一種孤獨的命運──在紙上與自己搏鬥,在表達與感知之間不斷修補裂縫。

這樣的創作精神,在狄波頓的筆下不再抽象。他以極具說服力的書寫,讓我們理解一個看似優雅、體弱多病的作家,實則以無比堅毅的心志,持續進行著一場文字與存在的交戰。這時我們才真正理解普魯斯特那句話的分量:「一本書是自我的產物,這個自我有別於在習慣、社交與惡習中展現的那個自我。」

我們所謂的「我」,在交談中、在生活中,也許是可變的、世故的、模糊的。但在寫作中,那個真正的我,才得以逐步成形──通過刪改、重寫、懷疑與堅持。這不只是修辭的問題,而是一種自我創造與保存的哲學行動。

▋在深刻與寬容之間,我們仍能靠近一點

當我正深吸一口氣,以為狄波頓終於從人物趣談回歸到思想的厚度、從社交花邊走向書寫存在的形而上維度時,他卻話鋒一轉,又回到了友誼、禮貌、虛偽與日常交談的泥淖中。這一章的收尾幾乎讓人懷疑:我們是不是又被帶回原點?是不是剛才所有關於創作孤絕、語言深層的體悟,都被打包為一場「寫作比交談更高尚」的純化幻覺?

但狄波頓真正的用意,也許正是在此顯現。他不是要告訴我們:寫作比友誼高尚,而是指出語言的雙重倫理:在文學中,我們可以為了思想而殘忍地修辭,在人際中,我們卻必須為了情感而修飾真相。

狄波頓冷靜地寫道,普魯斯特對人性的敏感,使他成為不適合說出真話的人。誠實是有破壞力的,美化是有慰藉力的。我們說一些不是完全真實的話,並非出於欺騙,而是出於維繫:我們願意用一點語言的「偽裝」,來肯認彼此的情感價值。這不是虛偽,而是一種深層的人性智慧。

這段思考,也許才是狄波頓真正的「普魯斯特式哲學」:不在於否定社交的空洞,而是在於承認──人類情感的複雜性,永遠無法用單一尺度來衡量。我們可以因為朋友的詩寫得平庸而皺眉,但仍誠心地為他的寫作之心鼓掌。我們可以因為孩子太吵而煩躁,卻仍在親友面前說他多可愛。這種矛盾,不是虛假,而是語言為愛所作的調適。

狄波頓沒有放棄哲學,只是他帶我們從書房的孤獨高度,走回了客廳的煩惱現場。他讓我們理解:思想的價值,不只存在於作品的沉澱裡,也體現在我們如何說出一句話,不傷人,卻盡可能靠近誠實。

在書寫與交談之間、在誠實與體貼之間、在創作的孤獨與社交的義務之間,狄波頓沒有選邊站。他藉著普魯斯特的人生,提出了一種我們當代人幾乎無法坦然承認的現實:有些最真實的想法,無法說出口;有些最深刻的誠實,只能在孤獨中誕生。

因此,在這一章的最後,他為我們指了一條溫柔的退路。他說,也許你不需要把內心所有的銳利與痛苦都說給朋友聽;也許,一封永不寄出的信,就是它們最好的歸宿。而對普魯斯特來說,那封信就是《追憶逝水年華》──一部極端漫長的小說,也是一段寫給未來讀者、等待被理解的祕密對話。

我們終於明白,這本書不是要讓我們喜歡普魯斯特,而是讓我們學會:有些深刻的話語,不是為了回應誰而存在,而是為了沉澱我們與這個世界的關係。

狄波頓在哲學與日常之間架起了一條橋。他沒有放棄思想的高度,只是選擇不把它變成高牆。他的《擁抱逝水年華》或許未能完全揭開普魯斯特作品的形上幽黯,卻也讓我們知道:在閱讀與生活之間,在深刻與寬容之間,我們始終可以走得更靠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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