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尼尼為/台北公寓

身為寄生人,寄生在台北的房子,自家的事可以閉隻眼閉張嘴。但耳朵閉不起來。腦也閉不起來。

台北公寓漏洞很多。我是萬里耳。隔壁的鬧鈴震動七點四十分會震透房間牆壁,那不是鬼鬧鈴,那是人,隔了三十公分的水泥和我頭對頭睡。早上六點警衛換班,經過的鄰居會和他說早安。巷子開始有人發動摩托車,一台接一台。我從來不需要鬧鈴,早上七點半那些老人送孫子上學,最愛大聲打招呼,不用睡了。花兩萬元裝氣密窗也沒用。舊冷氣機把牆壁挖了一個洞。那洞補不起來的。

我用耳朵就可以走進對面的公寓。若聽到對面大聲婆跟警衛說要回南部一個禮拜,我竊喜。以前討厭下雨如今也看透了,反而雨聲遮蓋人聲更好。雨水清洗空氣更好。我只要把門都關起來除濕就能清爽。人的問題用大自然來解決最好。夏天酷熱鄰居都在開冷氣也聽不到人聲。但冷氣機噪音讓人若置身工廠。我用電風扇聲遮蓋。白天用音樂隔離人聲。死吧。噪音。死吧。設計這種社區的建商。我鋪了陽台植物當森林當青苔當野地,微不足道的反抗城市。一點用都沒有。只有用意志活在紙的平面上,電腦螢幕上。但是也只有窩在這裡能讓我的意志創作。讓我的意志集中在一張桌子上。在天氣好庭院好的地方,我一看陽光一看花花草草人生不需要寫作寫詩畫畫了。看著陽光看著動物就覺幸福。

我在廁所會聽到樓上的咳痰聲。應該是那位老人吧。還會聞到不是我用的沐浴或洗髮精味。這一切從天花板傳來,這不是鬼。這是建商搞的鬼。有時或許是樓上排浴缸水,我就感到水災在我頂上爆發。我大號時若樓上也在沖馬桶。我感覺整個廁所都被他沖得震動了,他的馬桶水幾乎快碰到我屁股了。樓上不時水管阻塞,找人來通水管。他通水管時就像有千萬鐵蛇在我天花板上鑽。金屬碰金屬的一級噪音。

這條老社區還常有人搬出。我的四樓貼了要裝修四個月的公告,四個月!整棟樓每天都在地震。我開了最吵但我可以喜歡的歌單,坐在喇叭中間做事。朋友來問我怎不出去,我是會出去。但去咖啡店我也受不了聊天的人聲,就算戴上耳機還是不太舒服。真的太吵時就出去一下再回來。老社區的裝潢頻率很高,就算是對面社區那轟然的機械聲還是猶如在隔壁,想及這些施工工人,拚了命在做,回到家耳朵大概聾了。

老社區,大家都把之前的陽台區裝上窗和牆變成室內多一塊地,房子變大了,但怪的是,鄰居在那塊空間說話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對面清楚地看到有人擺了一台鋼琴在新增的室內,她彈的每個音都像在我家彈奏一樣,連老師和她的對話都一清二楚。我寫了張字條塞在她信箱:芳鄰您好,我住你對面,每天都聽到您用心的彈琴,請放過我吧。不要在周末一早練習,也不要在午睡時大展身手。深受琴音之苦的芳鄰上。

後陽台離鄰居更近。小孩常看的耳鼻喉醫生就住在後陽台對面一根竹竿的距離。常聽到他和藥師的對話。我也刻意避開他在陽台曬衣的時候曬衣。我雜亂的後陽台、內衣內褲都被他們看在眼裡了,真怪不好意思的。夏天,他們店家的四台冷氣機正對我室內唯二窗戶,把一堆熱臭風送我。

偶爾一大早就傳來小孩抓狂的哭聲,我大概可以瞭解這座城市的精神疾病來源。我先生說我聽到這些聲音是有病,沒聽到這些的人也有病吧。病來病去就肥了建商肥了裝修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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